
回鄉時聽親友們感嘆,現在鄉下「一代不如一代」,老人們正在日漸老去,而孩子不但少,讀書也大不如前,寒門子弟要出人頭地,比以往更難了。
這其實都不算新聞了。兩年前就聽說,中考、高考這兩場大考,崇明在全上海各區中倒數第一,且距倒數第二尚有不小差距,被通報批評,教育局長下台謝罪。二十多年前在全市81所重點中學裡尚能排到第27名的崇明中學,竟無一人考上北大、清華,成績單很是難看。
為什麼會這樣?很多人都說是現在的孩子不如以前努力向上,沒有了「吃苦的精神」。不過局勢到此地步,我很懷疑這恐怕不僅僅是刻苦與否的問題,至少有一個因素也影響不小,那就是生源和師資的進一步集中化。
二十年前,崇明的孩子再優秀,也不能考進市重點,因為當時就是分片錄取的,但近些年放開後,尖子生去市區讀書的比比皆是;優質師資也跳槽或被抽調,我們當年的高中班主任在做了幾年副校長後,就去了上外附中。
在島內也一樣,加速向城裡集中:我老家本也算島上大鎮,全鎮2萬人,一度小學每年段3個班,初中6個班,但前些年就中小學合併了——因為就讀的孩子越來越少。甚至還有更誇張的:相對偏遠的海橋鄉,小學一年級居然只招到8個孩子。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家長將孩子送往城裡、市區乃至國外就讀,城裡原只四所中學,近十多年新增兩所,仍然不夠,每班人數多至50多人。交通便利的結果,是很多家長每天幾十公里往返城裡接送孩子。其結果,處於「末端」的鄉鎮生源越來越差,經費又少,更難招到好的師資。
這些年學校不斷撤併,仍無法緩解局面,因為孩子也越來越少,年輕人都在往上海跑,生了孩子不可能送回鄉下就讀——如今都重視教育,但凡有點能力的,誰不希望自己孩子能在更好一點的學校就讀?和朋友一聊,發現類似的現象各地都有。同屬上海遠郊的奉賢區,趨勢大體相同,只是十年前奉賢中學從鹽城那邊調來一位校長,厲行「蘇北模式」,讓高考成績稍稍上檯面一些。崇明與市區的經濟落差相比奉賢更大,年輕人、生源、師資的流失可想也更嚴重,如今出現這樣的教育失衡,實非一日之寒。鄉下孩子通過努力上進改變命運,曾是永恆的文學題材,但現在似乎越來越難貼近真實的生活了,《平凡的世界》很可能已成絕唱。與1990年代相比,現在鄉村生活已有了很大變化,尤其是近十多年來農村人口的空心化,直接導致當地中小學入學人數急劇下降,新招學生只有個位數的狀況,在不少地方的中小學都早已不是稀奇事了。一位湖南的朋友說,她在一所專科院校任教,「十多年前教室里會有很明顯的農村面孔的學生,這些年幾乎沒有了。」這些孩子可能只有小學在農村爺爺奶奶身邊呆過,初中就基本被送去縣城讀書了,甚至小學就是在小鎮上或者縣城度過的。他們還是「農村戶口」,但實際並沒有多少農村生活經驗。下鄉走走,沿路國道邊上的標語大部分是拋荒會怎樣怎樣了,看田地里的房子都挺氣派,但基本沒人住。不少地方的村子裡,近十年來已經沒人蓋新房裡,年輕人但凡有點本事的都直接去城裡置業。之前就有人注意到,各地搶人大戰,不止搶高學歷人才,也搶小學生,因為「得小學生者,得未來」。各地城市小學生增長率和近些年GDP增長率增長的榜單對比,可以發現驚人的重合,一再印證了那個規律:小學生數量變化,是城市活力相當真實的反映。對深圳這樣的城市而言,這是重大利好,但對仍留在鄉下的孩子來說,他們卻似乎被時代拋下了。多年來同時進行的城市化和學校撤併,造成的局面是「我們在讀書的時候,他們正在沒書讀」:僅2000-2010年間的「撤校並點」,農村學校就以每小時4所的速度消失,原因是稅費改革後,為減輕鄉鎮財政壓力,撤併鄉鎮政府和學校。這十年間,全國農村小學減少了22.94萬所(占比52.1%),農村小學生減少了3153.49萬(約1/3),初中減少了1.06萬所(占比60%),初中生減少1644萬(約22%)——學校減少的速度比學生更快。這導致農村小學生平均上學距離5公里,初中生17公里,只能寄宿,而這又影響了家庭的穩定性和孩子的成長(見應星《農戶、集體與國家》,第145頁)。近十年來的數據我還沒看到,但可想也不容樂觀。這種教育資源的「吸管效應」(straw effect)是各地在現代化過程中都會出現的情況,甚至也不是近些年才有。早些年我就曾聽父輩說過,鎮上的中學在1960年代初,一度升學率還曾高於崇明中學,但到了1990年代我自己就讀那會,早就輝煌不再,所有最好的師資、最好的學生,都高度集中到了全島最好的兩所重點中學。恐怕放到全國各地,情況也大抵類似,很多朋友的感受是:十多年前省重點、市重點在升學率上偶爾與縣中差距不大,但近些年縣中還稍好,村鎮級別的流失相當嚴重;一些鄉鎮中學在十年前還頗有實力,但隨着生源和師資向城市集中,學生數可以下降一半以上,學校基本處於半荒廢狀態。2013年的紀錄片《盜火者》中就已提到村鎮和縣城學校的衰退,現在幾年下來不僅沒有改善,連上海也明顯感受到了。當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不失為一件好事:這正說明越來越多的人在城市化過程中「用腳投票」,開始奔向更好的機會,也說明長期被視為「停滯」不變的中國農村社會,終於真正開始「流動」起來了。不過,教育均衡之所以是一個「問題」,正因為其中有人受益有人受苦:簡單地說,這「對好學生是好事,對壞學生是壞事」。這是一種社會競爭中的馬太效應:資源的集中使強者獲益更多,卻加劇了弱者的困境。《電視與鄉村社會變遷》一書發現,當電視這樣的現代信息媒介進入村莊後,確實在整體上提升了村莊發展水平,也使一些人接受了現代事物,然而,村里原本弱勢的那些人卻更弱勢了。換言之,新技術、新趨勢使原先的鄉土社會發生了分化。實際上,自近代以來,由於現代大學和教育資源都基本集中在大城市,就已反覆出現這樣的現象:知識精英向中心城市集中,而農村則趨向劣質化,而一如我們所知,這後來產生了嚴重後果。現代化進程一旦啟動,就很難逆轉,何況中國的城市化還遠未完成,現在這樣的速度至少還可望維持二十年。何況,如果教育資源的分配不改變,一線城市趕人也起不到效果,因為這根本違背經濟學原理:本來一線城市就是效率最高、資源最優的地方,非要把人從已有的崗位趕出去降低產出,這是逆勢而為。比中國城市化更早、發展更成熟的日本雖然也曾想過很多辦法,但結果也是一樣:近半個多世紀以來,人口不斷向中心城市集中,地方上甚至連首府都人煙稀少,一些村鎮連行政單位都消失了,遑論學校。教育畢竟是一種服務,所在區域經濟太差的話,哪怕有像衡水中學這樣的一兩所冒尖的學校,但總體上的教育資源總不會好到哪裡去。隨之而來的一個問題是:說好的教育均衡呢?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着這樣的狀況發生?至少總有人留在鄉間,有義務給那些留下來的人提供一定品質的教育。這又回到一個讓中國人痛切的老問題:農村的出路在哪裡?這不僅是為農村考慮,也是為城市設想,因為世界各地的發展狀況已經證明,太急驟的城市化過程,很可能導致畸形失衡的局面,城市短時間內無法超負荷地服務那麼多湧入的人口,不能「消化」的人口往往就此變為城市貧民,他們儘管進了城,卻無法享受到相應品質的生活水準。因此,不論「趨勢」和「規律」如何,現實中恐怕不得不顧及教育均衡的問題,儘量公平分配資源,讓鄉下的小學也能活下來,而那些願意留下或沒有能力離開的人,也不至於感覺到自己已被放棄。這在短期內,除了大量的資金補貼,恐怕就只能依靠政策引導,以及給有志於改變狀況的年輕人創造下鄉的機會了。當然,在有條件的地方,鄉村學校的升級改造也非常重要:浙江淳安的富文鄉中心小學,自2016年起被作為整體提升試點,2019年開學後,這所煥然一新的學校隨後在網上以「最美中國小學」暴得大名,從硬件環境到師資都有了大幅度提升。很多人相信,新技術可以幫上忙:互聯網直播教學,也能讓邊遠的孩子接觸到最新的信息。不過,可想這也會產生一種意料之外的結果:鄉村教師通過網絡培訓提高業務能力後,能力提升了,也許就進一步「人往高處走」了。如果鄉村本身沒有過得去的環境和待遇,那總不能因為他們能力提高了、不想回去了,就人為限制,逼迫人家回原校。因此,根本的改變之道,還是得靠城鄉社會整體的均衡發展。只有人們發現「住在鄉下同樣能享受到很高的生活水平」,社區才有重生的活力,恢復造血功能。在過剩的人口離開土地之後,剩下的人們也可以在一個現代化的鄉村中接觸到不亞於城市的資源,城市還是鄉村,到那時就只是一個居住環境的問題了。說來諷刺的一點是:城市從鄉村抽血的「吸管效應」的另一面,便是需要反過來給鄉村「輸血」。當然,我承認,這說來容易,做起來難,真要說的話,整個世界不也是這樣麼?不然就不會有偷渡的悲劇了。要實現教育均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到最後,這也不僅僅只是關乎教育均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