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居民樓大約二十米的一輛私家車旁,他以為是斷掉的電線杆,湊近一看,是一顆沒有爆炸的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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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衝突已經進入第7天。
警報在深夜拉響,爆炸聲持續到天亮、在超市外排長隊等待必需品……避難成了日常。對親歷者來說,這是一場煎熬和考驗,他們在焦灼中等待着不知何時到來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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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爆炸聲中醒來
烏克蘭時間2月28日,32歲的中國人張冬冬冒着寒風穿過基輔的街道,回到自己的房子。在朋友家接受接濟以後,他在自己家的廚房搜尋一番,發現家裡已經什麼吃的都沒有了,他決定等十點超市開門後再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買到什麼。
八點,這裡剛剛解除宵禁。這一天,他認識的大部分人都在計劃着逃離基輔,他也在朋友那裡買了一輛二手車,計劃開往利沃夫,那是烏克蘭最西部的城市之一,暫時還算安全。他在朋友圈發了啟事,尋找一起離開的同行者。
烏克蘭時間24日凌晨五點,身處首都基輔的張冬冬被炮彈爆炸的聲音驚醒。「第一反應以為是地震。」據他回憶,每隔十分鐘,新的爆炸聲音又會傳來,兩次爆炸聲以後,他看到小區前方的鮑里斯波爾機場冒起了濃煙,這時的烏克蘭天還沒亮,不遠處燃起的火光在黑暗中十分醒目。
張冬冬第一時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境地。他住的地方鄰近基輔的機場、警察局和政府大樓,都是極易遭受攻擊的目標。前一天晚上,他喝了酒,迷迷糊糊入睡,錯過了搶購食物和飲用水的最佳時間。早上八點,他下樓想去超市囤點食物時,發現附近警察局的大樓已經空了,一個人都沒有。
同在基輔的中國人喬廷也在同一時間被巨大的聲響驚醒,迷迷糊糊中他並沒有察覺到附近有任何異常,便又睡了過去。幾小時過後,他才看到新聞,意識到戰爭已經發生,馬上下樓直奔超市。
喬廷說,基輔市中心街頭的人流與車輛擁擠異常,出城的方向綿延了數公里的紅色指示燈,加油站前排了百米長的車隊,銀行門口人們站在寒風中沉默着排隊取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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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開始後,在中國上海生活的烏克蘭人譚雅立即給住在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州的妹妹打電話。此時是烏克蘭時間24日早上六點,睡夢中的妹妹第一反應是氣憤地質問,為什麼這麼早打電話打擾她。譚雅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在顫抖,她告訴妹妹,快去準備物資。
譚雅的父親兩年前去世了,媽媽和妹妹生活在一起。她們商量着是否要逃往其他國家。但逃亡的生活意味着居無定所,更不知道事件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何時結束。再加上譚雅的媽媽已經接近六十歲,她們決定留在房子裡。
在利沃夫生活的中國人Tina是被烏克蘭室友叫醒的,室友的父母打電話告訴她其他城市被轟炸的消息。利沃夫位於烏克蘭西部,離波蘭很近,於是室友一家人很快就決定了要逃去波蘭。Tina一個人留在了房子裡,她去超市買了一些麵包和餅乾以及十瓶水。出門去交話費的時候,不知什麼原因,自助機器已經無法使用了,她又求助了其他在烏克蘭的朋友,在網上繳納了話費。
趁着戰火還沒有蔓延到利沃夫,她繼續像往常一樣在網上教起了英語,不管戰事如何發展,人總得繼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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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爆發第二天,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發布通知,請自願撤離的在烏中國公民進行網上登記。張冬冬、喬廷和Tina都在看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完成了登記。
為了躲避戰火,喬廷找到烏克蘭當地的朋友,轉移到了基輔市區以南的郊區。這裡距離市中心三十多公里,他們開車用了兩小時,正常情況下只需要四十分鐘。
此時的基輔和以往大不相同,大部分車輛不再遵守交通規則,闖紅燈和逆行的車輛有很多,但並沒有司機按喇叭抗議。在這個特殊時刻,大家都對彼此多了包容和忍讓,路上每個人的目標都只有一個:儘快出城。
2017年10月1日,90後中國留學生喬廷來到烏克蘭上語言班。隨後幾年,他在這裡做過導遊、翻譯,也做過留學生中介。經歷疫情兩年,國內到烏克蘭旅遊的遊客人數銳減,生意基本上斷了。戰爭之前,他負責國際版抖音主播相關業務,收入能夠達到當地中上水平。但衝突開始後,他的直播也被停止了。
喬廷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平時經常會組織聚會,他曾經同時邀請到過一百多位烏克蘭朋友一起吃美食、聽音樂。但24日以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選擇了離開基輔,逃往郊區、西部城市或者波蘭。兩個女性朋友和家人選擇留在基輔,躲在小區地下的防空洞裡。
張冬冬五年前在烏克蘭創辦了一家貿易公司,後來由於疫情,生意逐漸蕭條,他選擇關掉公司,回國發展,但有一些證件和銀行卡的註銷手續需要本人辦理。於是2月3日,他回到了烏克蘭。他的妻子是烏克蘭人,按照計劃,這次他原本打算帶妻子的父母4月1日一起回中國。現在,已經註銷了銀行卡的他陷入了困境。
國內親友發來的信息幾乎回復不過來,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方法,在網上開了直播,然後分享到朋友圈,給國內的親友報平安。漸漸的,越來越多網友來看他的直播,最多有47萬人。看着屏幕上網友發來的評論,他感覺自己短暫地抽離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和遠在六千公里外的平和世界有了接觸。
在張冬冬的記憶中,2月25日的爆炸聲持續了一整天。這天最讓他恐懼的一件事是,距離他所居住的小區500米的地方,一座居民樓遭受到了襲擊,炸彈留下四層樓高的創口。
他在朋友圈分享了一張照片。在離居民樓大約二十米的一輛私家車旁,他以為是斷掉的電線杆,湊近一看,是一顆沒有爆炸的炮彈,扎進了泥土裡,後面半段傾斜着裸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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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冬冬有兩個選擇:回家獨自待着,或者去往防空洞。但他的口罩已經用光了,街上的藥店也已經都關門了,而烏克蘭當地人已經不戴口罩了,「別沒被炮彈炸到,被新冠感染了」。
他決定待在家裡,時不時開播半小時,和網友聊聊天。俄烏雙方軍隊已經在基輔郊區交火許久,張冬冬到凌晨四五點也無法入睡,只能依靠酒精,「喝暈了就能睡着了」。
負責公寓安全的烏克蘭阿姨每次見他出去,都會提醒他趕快回來。她對張冬冬說,如果需要水可以到她那裡去取,晚上睡覺不管誰敲門都一定不要開。據烏克蘭當地新聞報道,有些當地武裝團伙會假裝安全檢查,進入居民家後實施搶劫。後來阿姨直接關掉了電梯,每晚八點鎖上大門。
26日起,基輔的宵禁延長到下午5點到早上8點,在此期間,任何居民不能隨便上街,商店不開門,以免造成誤傷。
但喬廷還是冒着危險,晚上從郊區開車返回基輔市區,幫一位朋友把他滯留在市區的母親接出城,一路上幾乎沒有車輛。喬廷回憶,把車停在路邊等候朋友的母親下樓時,他看到兩個沒有穿制服的男性,各自手提着一把看上去像是AK47的槍。他們經過時,喬廷沒敢發出動靜,暗自慶幸自己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夜色里不怎麼引人注目。他認為,在異國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低調、沉默。這一次,他們出城只花了四十分鐘。
26日,當地時間晚上10點,喬廷終於在基輔郊區小鎮裡「吃了一頓安穩飯」。飯桌上是為他提供食宿的烏克蘭朋友和她的父母,還有一位同樣滯留在基輔的日本男孩。他們都是烏克蘭朋友邀請到家裡避難的。在喬廷的鏡頭裡,大家神色放鬆,輪流用中文講着「你好!」
2月27日,搜遍廚房後,發現只剩下一袋冷凍餃子的張冬冬決定出門去超市購買食物。他開了直播,去了四家超市,全部都沒有開門,唯一開門的大超市門口排着長隊,他決定放棄,「說不定排兩小時,到我這兒只能買瓶水。」
在他的鏡頭裡,基輔的路上行人和車輛都很少,偶爾看到有當地人在遛狗。他說,還留在這裡的人,要麼是走不了,要麼是不想走。張冬冬把鏡頭扭了一下,對準旁邊一條路,「昨天,坦克就是在這裡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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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四小時和家裡報一次平安」
26日,戰火蔓延到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資料顯示,這裡有140萬居民。
爆炸聲混雜着槍擊聲在黃宇耳邊響了一整晚,忽遠忽近,聲音大的時候仿佛要震碎窗戶。從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密集的轟炸聲或者槍聲出現了三次,每次時間持續在一分半到兩分鐘。黃宇從新聞里看到,除了機場和軍事基地被轟炸,哈爾科夫街頭還發生了巷戰。
中國留學生黃宇21歲,今年是他在烏克蘭的第三年。他在基輔讀預科,隨後到哈爾科夫一所大學讀大一。
一開始,黃宇和室友住在大學宿舍一樓。這裡牆體修建得厚實,更重要的是,這裡比人挨着人的防空洞裡更加安靜,能讓人短暫地休息。黃宇戴上降噪耳機,身心疲憊但睡意全無。他記得自己一共睡了兩小時,幾次被槍聲驚醒,幾次被前來敲門的同學叫醒。為了安全起見,整棟宿舍樓里的全體同學約定好,每次聽到巨大的爆炸聲,都要敲開隔壁宿舍的門,把睡着的同學叫醒,隨時準備轉移。
最終,黃宇等人轉移到了宿舍樓地下一層的防空洞,防空洞有半個200米跑道操場大小,他目測容納了150-170人,一半是中國留學生,一半是烏克蘭本地學生。從26日18時開始,哈爾科夫開始全面宵禁,學生們只能靠着防空洞裡斷斷續續的信號和時而傳來的爆炸聲,了解外界發生了什麼。
24日聽到爆炸聲後,黃宇和室友從超市搶購到了麵包、餅乾和飲用水,他們算了算,這些食物最多可以撐六天。25日,看到中國大使館發布撤僑通知後,黃宇也馬上提交了表單。他密切關注着一個500人的烏克蘭華人群,這裡的人來自基輔和哈爾科夫,大部分人滯留在防空洞裡。群里最頻繁的消息是:「大家還安全嗎」——每當有人聽到猛烈的爆炸聲,就會在群里問一句。
而遠在數千公里之外,更加揪心的是黃宇的父母。為了不讓父母太擔心,黃宇沒有跟父母傾訴任何困難,只是冷靜地在微信里告訴他們,戰事沒那麼激烈,生活一切正常。他和父母約定,每隔四小時在微信里報一次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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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日以來,在中國生活了八年的烏克蘭人譚雅一直在失眠。她把自己認識的來自烏克蘭不同城市的親戚朋友拉到相應的微信群里,方便大家發送最新訊息。有人在群里情緒失控、陷入恐慌的時候,她也會陪對方聊天、慰藉對方。
這些是她唯一能做的。定居上海之後,譚雅每年都會回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州看看,這裡地處烏克蘭西南部,和羅馬尼亞交界。新冠疫情暴發後,譚雅中斷探親,三年沒有見到家中的母親和妹妹。戰爭發生後,譚雅偷偷痛哭了幾次,迫切地希望為家人做些什麼,但她覺得除了祈禱和陪伴,自己只能原地等待家裡人的消息。
烏克蘭時間28日早上8點,喬廷在解除宵禁時離開了基輔。他和朋友帶上了同在避難的日本朋友,開車趕往匈牙利,他在那裡聯繫了華僑朋友接應。出發前,烏克蘭朋友幫他準備了水、食物和汽油。
在同一天下午五點,2000多名中國留學生在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組織下,坐上大巴車,駛向摩爾多瓦。黃宇在微信群里看到有幾位在基輔讀書的中國留學生分享這一消息。
張冬冬、喬廷、Tina、黃宇等人沒有在第一批撤僑名單上,他們還在等待大使館的通知,但他們明白,希望就在路上。
(譚雅、黃宇為化名)
值班編輯古麗康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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