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庫 × 單讀:非虛構的力量
對談:張立憲、吳琦
對得起讀者的「追殺」
張立憲:今晚直播,坐在我對面的,是《單讀》的主編吳琦,而不是大家盼望許久的許知遠。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不是許老師嗎?
吳琦:我聽說許老師現在在海南衝浪,還在拍節目。我們現在已經喪失了對許老師的「控制」。
張立憲:這麼舒服的老闆,我為什麼當不了呢?那吳琦先跟大家解釋一下,單讀、單向街書店、單向空間和許知遠之間複雜的關係。
吳琦:所有以「單」字開頭的故事,都是從單向街開始的。在圓明園的院子裡,那家書店一開始的名字叫「單向街」,但最後註冊的時候,「單向街」的商標被搶注了,所以我們公司就叫「單向空間」。
我具體工作和負責的,所謂「單讀」,說它是出版物也好,多媒體也好,屬於單向空間下面的一個內容品牌。當然許知遠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了。單向街、單向空間、單讀,其實都可以算是他的鍋。
之前他更像是一個精神領袖,如果這個詞還是一個褒義詞的話。他可能更多地貢獻自己的創意、對內容的想法。但是最近幾年,他做出了特別具體的貢獻,給整個「單」系列都帶來了很大的關注,以及更多的商業合作的可能。
張立憲:當我們把許知遠老師當成一個文化人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塊吸金石了。
吳琦:對。文化人的吸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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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老六,左)和吳琦(右)
張立憲:我太羨慕嫉妒恨了。那你再跟大家介紹一下《單讀》。
吳琦:其實《單讀》說小也不小。從 2009 年創辦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但剛開始,它是一個比較隨意、任性、偶然和不穩定的內容品牌。
可能天然的,他們覺得像書店這樣的公共空間,周圍一定有一幫能寫的人,所以就出現了這樣一個出版物。但是這個出版物具體以什麼樣的頻率出現,要不要掙錢,怎麼賣得更多?我想沒有太多人去特別理性地考慮。
張立憲:在這十幾年間,兩本《單讀》出版間隔最長的時間是?
吳琦:超過一年。很有可能今年出了兩本到三本,但是第二年一本都沒有出。
張立憲:這麼任性?那間隔最短的時間是?
吳琦:可能就是在我加入之後吧。一個季度,三個月,也是我們現在認為比較正常的出版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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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單讀》《讀庫》捆綁在一起聯合征訂,對於你來說,就必須要固定出版頻率,完成這種剛性兌付。那現在你答應訂戶的出版頻次是什麼呢?
吳琦:我們現在還是儘量按照季度,一年出版四本。當然可能做不到像《讀庫》那麼穩定。比如我們想的是,這個季度四月要交付,但很有可能拖到五月。
張立憲:在我的噩夢中,全是被讀者催着問,怎麼還不出?居然在你的心目中,我們已經算穩定出版了。
吳琦:就看跟誰比,您如果看到讀者對我的追殺,可能就會釋然很多。我加入《單讀》之後,拿着工資,必須得對得起它給的錢,所以不能像之前那麼任性,兩年才做出一本,那就說過不去了。我們希望它在出版形式上變得更規律、正常,對讀者更負責任。
一開始《單讀》就是專門做非虛構的,它依託於傳統媒體最黃金的時代。當時有非常多優秀的寫作者、記者,都在用非虛構的方式寫作。到最近這段時間,我們其實做了很多往虛構方面發展的努力,短篇小說、詩歌、藝術作品都有涉獵。所以現在的《單讀》,內容是比較綜合的。
我們依然認為,非虛構是我們最重要的背景,是我們想要努力的方向,但同時我們擁抱虛構的世界。
張立憲:這跟你個人的職業背景也有關係嗎?
吳琦:對,我想是有關係的。來《單讀》之前,我跟六哥有點相似,都是做媒體出身。我之前主要是做文化類的媒體工作,一直跟寫作、詩歌、電影以及其他藝術門類有交互,不純然是非虛構的背景。
張立憲:一個文藝部的記者,自然就兼顧了虛構和非虛構兩方面的基因。這可能也是《單讀》和《讀庫》相似的地方,我們都有非虛構的基因。
吳琦:《讀庫》的基因可能歷史更長、更堅定一些。
張立憲:是的。可能我自己的文學基因會弱一些。所以這也是今天我們聊天的主題,非虛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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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讀庫》欣賞的非虛構作品?
吳琦:您有沒有想過,《讀庫》有一天也向文學或虛構的世界敞開?
張立憲:我覺得我做不了。我個人不具備文學作品的編輯能力,也沒有這方面的編輯經驗,有點望而生畏的心態。非虛構作品的標準比較好掌握,或者說一部非虛構作品寫得是好還是壞,大家對它的判斷不會出現特別明顯的分歧。但是小說的話,分歧就太大了。歷史上所有的文學傑作,都有過被退稿、被埋沒的經歷。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的作家遠遠少於不獲獎的、了不起的偉大作家。這太難把握了。再加上我是學新聞專業的,畢業後從事的也是媒體工作,天然的,文學基因就是個弱項,所以在做《讀庫》的時候,也會揚長避短。
吳琦:您說到對非虛構作品的判斷標準,其實在我的日常工作中,或者我們編輯部的討論中,有時候也是不穩定的、眾說紛紜的。不管是對媒體的,還是一些作家的非虛構作品,都存在爭論。我不知道在編輯的具體實踐中,對於什麼是好的非虛構作品,或者是《讀庫》願意發表的、認可的非虛構作品,您可以比較清晰地用文字描述出來嗎?
張立憲:這個話題太大了。但是相對簡單地來說,非虛構作品也分流派。改革開放之後,有所謂的報告文學,到後來有各種紀實報道,再到幾個旗幟性的媒體出現,他們所培養出的記者、編輯,具備一定的文體、文風特色,慢慢就形成了各自的流派。這些流派又和國外非虛構作品的流派有一定的延續、傳承關係,也有一定的區別,有限於各種原因而對接不上的東西。所以我們的非虛構作品處於一種「諸侯爭霸」,一種補課的階段。非虛構作品的創作經驗,或者說職業訓練也是遠遠不夠的,這是我的體會。
當然了,要說文學作品,那就更是浩如煙海,更龐雜,並且我們需要補的課就更多。大部分文學作品的讀者,可能讀到傳統經典文學就不錯了,讀《悲慘世界》、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可以。對於現當代的、後現代的文學流派,我們可能都知之甚少。國內所謂的先鋒文學也是處在這種又「諸侯爭霸」,又補課摸索的階段,不確定性就更高。
說回非虛構也是這樣。我們經常能看到很多非虛構作品東施效顰的部分,也能看到扯虎皮做大旗,矯揉造作的作品。我們一點都不用避諱,這都是剛剛踏入這個領域,或是剛剛具備這種可能之後,必然會失衡、失態的結果。
吳琦:那對《讀庫》來說,具體到編輯方針,它欣賞的非虛構作品是什麼樣的?
張立憲:相對來說,《讀庫》會儘量避免圓熟的作品。所謂圓熟,就是它是職業作品。職業記者采寫來的作品,當然會非常周到、周密,但是套路化也很明顯。甚至我們經常能看到,儘管寫的是完全不同的主題,但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所以《讀庫》寧可選擇一個素人來寫。他可能沒有太高的寫作技巧,也不是一個專業作者。但是他有他的信源優勢,他離核心信息源非常近,可能是他的家人、學生,甚至就是他自己。他掌握着大量豐富的細節,這些是僅僅靠一個記者得不到的,或者甭管花多長時間採訪,也不一定能體察到的。那些笨拙的地方其實有另外一種魅力,有時候反倒增加它的可信度,或者會讓讀者產生一種情感共鳴。所以《讀庫》的作品很多就是非專業的。
另外一個,就是非宏大敘事。所謂宏大敘事,這種全景、全局的非虛構作品,太難掌握了,因為這跟我們操作者的職業能力有關。他能不能勝任?有沒有理想的採訪環境,搜集信息的土壤?對方是不是配合,是不是認同非虛構的文化?都有關係。就比如說人物專稿,當你去採訪一個公眾人物時,他反覆說了多少遍的套話、車軲轆話,還是會給你重複。或者最後你終於挖掘出一點非同尋常的、此前採訪中沒有暴露出的東西,你寫出來了,他不高興,或是被大公司的董秘、明星經紀人、公關公司給攔住。他們受不了不那麼「偉光正」的真實。在那樣的語境中,真實確實很容易打折扣。
對我來說,我們沒有能力培養自己的采寫團隊,而采寫團隊出去採訪也不一定能夠真正撈回好東西,也會成為套路,所以我們只能從小處着手,不是明星人物,也不是宏大敘事的主題。我們去執行這個選題的人,也不是職業記者。這樣也許能夠保留一些所謂「大時代中的小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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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又見奈良》。《讀庫 2002》收錄了吉井忍寫作日本遺孤問題的文章。
如果老認為這樣寫不規矩,那就完了
吳琦:像六哥說到的,專業作者的作品,或者是宏大敘事,我不得不說《單讀》在這些層面上都在做工作。我為什麼說起文學的選題,其實是我注意到,非虛構寫作可能隨着媒體行業有一些起伏變化,但是對於文學,比如詩歌、小說的興趣,文學青年的脈絡其實特別穩定,永遠都有人想寫詩歌。所以我們有一部分的工作,是從這個圈子裡尋找那些還能寫出打動人心的小說和詩歌的作者。在選擇模式、編輯方針上,跟《讀庫》有這樣的不同。
但是,另外一方面,我們也很努力,想要去找真正的非虛構作品。業餘的寫作者當然很多是通過非虛構的方式來寫作,但我就遇到一個問題。比如當你得到一篇比較業餘、原始的稿子,你能看到它特別好的質地,那種真實和那種接近,不管是接近生活現場,還是接近人心深處,你都覺得,這是一個職業的、有套路的人寫不出來的。但回過頭來,編輯能從哪些方面介入?對這樣的文本做編輯,如果我拿出編輯的套路,很可能就和文本本身衝撞,或者無法形成對文本更有利的幫助。
張立憲:編輯如果老認為這樣寫不規矩,那樣寫不規範,那就完了,對吧?
所以,首先,編輯要有足夠的寬容度,或者是和讀者之間形成共謀。我相信《讀庫》的讀者是有這種寬容度的。他不至於說,這不符合我的預期,或者這和他看到的其他特別規範的文章不一樣就受不了,甚至認為拙劣。他不會這麼想。所以當編者、作者、讀者之間形成這種共謀或共識,我們編者再去寬容地對待這些作者,就有這種可能。
第二,我相信我這個編輯能夠有一些幫助。非專業作品,好處是作者掌握大量的細節、大量的素材,可能是一個職業記者掌握不了的,因為是經年累月地泡在其中,積累下來的。但壞處是可能篩選得不夠,整合、放棄得不夠。我去幫他做這些工作,整合這些東西。
《讀庫》里的很多文章,有的是渾然天成,編輯的餘地很小;有的需要反反覆覆郵件來往幾十次,最後打磨出來。但不管是哪種情況,到現在為止,有十幾年了,我們沒有發生過太多的不愉快。沒有作者說你怎麼把我的稿子編成這樣,最後怒氣沖沖,再也沒法見面。
我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學到了很多,我編着編着,忽然發現原來固有的理念需要做一些調整。新一期《讀庫》里的一篇文章就是這樣。這篇文章的作者從農村出來,考上大學,最後成為大城市裡的人,但他逢年過節還要回農村。當他春節回去的時候,聽說離他家不遠的一個老農民上吊自殺了。那個人上吊的原因是什麼?或者那個人有什麼故事?他知道的並不多,因為他也多少年才回家一趟。但是他覺得,那個人應該被寫下來。最後文章寫完,發到我的郵箱裡,我一看,就認為這是一篇好文章,但又覺得有些不足,就是對自殺的這個人掌握的東西太少。我就跟作者回復,能不能再補充一些?您再去問問父老鄉親們。當作者儘可能做完補充之後,我再看那篇文章,依然認為是有些不足的。
那這時候怎麼辦呢?我突然就想,這種不足,正有不足的價值。這個價值是什麼?就是對於一個默默無聞生活了一輩子,最後不管是患抑鬱症,還是出於各種原因選擇結束生命的人來說,他可能就是不可能給這個世界留下太多的細節,甚至也留不下什麼順理成章的原因或邏輯鏈條。細節、邏輯的不完整,可能恰恰更有價值,它比一篇各方面都能說得通的,融會貫通的文章更有價值,說明這就是我們很多生如草芥的人的命運。
當時這麼一想,我一下覺得這篇文章不用再補了。作者已經想盡各種辦法去打撈,他打撈不上來的,就是打撈不上來。但這並不說明這篇細節存在缺失的文章就不是一篇好文章。我的編輯理念也有了一些調整、變化。
這篇文章現在讀者們還沒有看到,如果疫情防控比較正常,希望大家能在六月收到《讀庫 2203》。這也就是我作為編者,我們幾萬個讀者,還有散落在各處的作者,大家互相影響、彼此學習、共同提升的過程。
電影《心迷宮》
吳琦:這讓我很有感觸。老說編輯是把關人,好像編輯在作品中做了大量的工作,但其實編輯從作者那裡收穫很多,尤其是那些反套路、反高潮的東西。
張立憲:這甚至對我本人形成了巨大的影響。現在的我可能和編《讀庫》之前的我,完全是兩個人。我看的大部分文章都是野路子,不規矩、不標準,都有毛病、缺憾。但是看多了這種所謂「異質」的文章,慢慢地發現,會有一種免疫力、抗擊打能力,我覺得挺好的。
這個時代里的自我表達,也是非虛構
吳琦:我做記者時,同事、同行會問,後來做編輯別人也問:對非虛構怎麼看?我總是從我的專業里找答案。我們之前新聞學的專業課程,包括西方普利策特稿的脈絡里,都有嚴絲合縫的一套關於什麼是好的寫作,尤其是好的非虛構寫作的標準。我當然可以拿這套標準告訴你 ABC,可是實踐中用不上,或者說不能總是用得上,總會有缺憾。後來我就有點不知道怎麼去回應這種問題,給不出答案。而且答案和實踐之間其實隔着很多層。最後,還是回到實踐中,去看大家怎麼寫。本來非虛構的定義就是虛構的反面,所有虛構剩下的,都叫非虛構。非虛構的敘事文本和非虛構的知識文本可能差太多了。
非虛構本身,一方面可以被定義成非常窄的,機構、媒體或者是新聞作品那一類。但是另外一方面,我總是想把它推到一個無法被定義的局面。比如日記,我們的聊天、談話,所有的傳記等等,都是非虛構。你的隻言片語,大家在微博上的發言,這個時代里的自我表達,也是非虛構。
張立憲:從這個意義上探索,比只是去它的窠臼里尋找符合它的規定,要好玩得多。
吳琦:這是不是也能解釋為什麼咱們都從媒體溜出來,好像怡然自得地在做別的事情?
張立憲:對。從這方面來說,我們的很多文章都有一定的先鋒性,或者叫實驗性。這種先鋒性和實驗性在一份大報、傳統雜誌、百年老店裡,是要被剔除,發不出來的。
吳琦:這個先鋒性的問題您之前聊過嗎?《讀庫》的文本放到今天的中文世界,它所占據的位置是比較先鋒的、實驗的,我好像比較少看您聊到這個。
張立憲:大家想當然會覺得,老六是一個文藝青年,當然現在可能是個老年了。讀庫的讀者也都是一些文藝青年、文學青年。某種意義上是這樣的,但如果你就給文藝青年看文藝,跟文學青年聊文學,是沒有出路的。因為他從別處已經得到了足夠的文學和文藝。那麼讀庫恰恰是希望讓文藝青年變得不那麼文藝,讓文學青年變得不那麼文學。我原來也的確是一個「文青」,但是在編《讀庫》的這十幾年中,已經變得不那麼純粹了。我其實也是在拓展我們讀者非文學、非文藝方面的感知力、寬容度,甚至是更皮糙肉厚的那一面。
一旦出現一個「非」字的時候,它的天地更廣闊。你指不定會遇到什麼,這種冒險、嘗試還是挺有意思的。這麼多年下來,我和讀庫的讀者們也形成了共識。當看到這樣的文章,一開始你會說,怎麼這樣的文章也能發?但是再一想,如果整天看的都是符合你預期的,那還有什麼意思呢?所以慢慢的,大家就習慣了被冒犯的感覺,習慣了這種不符合自己預期,不符合此前閱讀習慣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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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琦:那我又想到一個問題。現在關於疫情或其他大話題的討論,還是有很多機構、媒體的非虛構文本流傳出來,而且是廣為流傳。我不知道您日常會閱讀這類文本嗎?在您的閱讀範圍里,它占多少比例?
張立憲:讀者有各種各樣的閱讀,精讀、泛讀。我們做編輯的,還要介入其中,從一個讀者變成讀者加作者。從開始編《讀庫》之後,機構的非虛構文本,我已經閱讀得比較少了。當然也可能跟我此前已經在那裡頭工作了那麼多年,有一種職業疲勞感有關。如果說《讀庫》的很多文章不符合預期的話,那機構的文章也不符合預期,它們都存在各種各樣的局限,有巨大的缺憾。而那種缺憾和局限讓你看着都着急,所以就不折磨自己了。
當年,我還是記者的時候,大家對所謂非虛構的界限,或者對文本的邏輯性沒有那麼嚴格。拿中國足球老輸來舉例,報道會這麼寫:「夜深了,國家隊主教練濃眉緊鎖地在他的房間裡抽了一根又一根煙。」但是,你怎麼知道他在房間裡抽了一根又一根煙?難道你和他住在一起?這種經不起推敲的、缺乏信源的描述明顯是小說般文學性的描述,但它出現在非虛構文體中,那會兒大夥覺得真好看,寫得真好。慢慢的,至少從技術上來說,不再這麼寫,有了這樣的分野。
其實現在我也能感受到非虛構的局限。當你抓不住細節的時候,你就不能去寫。讀者一旦發現你在撒謊,或者你自己不誠實、靠想象去編造的話,會受不了。這時候就會發現它有巨大的局限。你挖不到的內容,不能靠想象補足。這種補足不只是外在的、細節上的,還包括心理活動、情感上的。
編了十幾年這種文章後,我也經常會覺得,如果能用小說來呈現它就好了。比如我們剛才說到的,上吊的老農民,你靠非虛構的方式采寫,永遠采寫不到。因為他的家人跟他來往很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那怎麼辦?了不起的小說可以當此重任。所以,我現在也特別能理解《單讀》開始引入虛構文學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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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琦:沿着您剛才說的,機構生產非虛構作品的種種障礙,有的可能是主觀上的,有的是客觀上的。這種障礙其實也決定了我們現在繞彎路的原因。很多話我可以直接講,但可能我不知道怎麼講,或不被允許這麼講。通過一篇小說,或者一首詩歌,反而講出了我真正想說的話。
前段時間,「單讀」公眾號推送了一篇文章(痛苦必將是真實的 | 在疫情中寫詩),是在上海這一輪疫情中詩人們寫的詩。之前我也覺得,可能詩歌通常是一種高雅的,或者不知所云的文體。但當詩歌的作者開始面對現實說話的時候,你反而能讀進去,而且能感受到詩歌的力量。所以,每種文體和社會變遷之間的關係,也是動態調整的。你以為它已經不行的時候,它可能又有反彈的力量。所以推送詩歌的選擇,多少有點有意為之。
另一方面,我們變得被動。當生態發生變化,我們感知到變化而做出反應。當反應越來越強烈的時候,我其實從文學裡也可以得到大量的,原本以為在非虛構作品裡得到的東西。所以最後《單讀》就變成很多人說的「四不像」,怎麼每一期題目、主題、風格、文體都不一樣?我也收到很多來自讀者的不解和投訴。
張立憲:但是可能讀者在乎的,也恰恰就是不知道《單讀》下一期是什麼。
吳琦:我希望我們的讀者這麼看待我們的選擇。
張立憲:我們學新聞專業的,不管是在上學階段,還是後來的實操階段,都有兩個基本原則。
一個叫事實和觀點分開,寫觀點就寫觀點,事實不能摻雜着觀點。當然很多人做得很差,他會由觀點出發去選擇事實。第二個叫報道和經營分開,廣告版面就要註明廣告,有關報社立場的報道,就是新聞版面。當然這個原則後來也被用得很差,出現各種軟文,記者拿人家一個紅包,就幫人家吹半天,貌似中立、客觀地報道一個別有用心的事件。我們就不說做得很差的,至少在我們內心,是有這個尺度的——事實和觀點分開,報道和經營分開。那我想,是不是以後在《單讀》也會出現虛構和非虛構分開?或者至少標註一下?
吳琦:我們現在是標註的。比如這一期到底是非虛構合集,還是小說合集,形式上是可以分開的。但我自己也察覺到,這兩種文體開始融合。不說您說的那種壞的情況,在好的意義上,它們有時也會互相融合。舉一個例子,或者說有一個現象,就是現在更年輕的一批寫作者同時在寫小說和非虛構作品,不管他們原本是記者出身,開始寫小說,還是他們有一段時間寫小說,但又發現了非虛構的主題。
張立憲:美國的新新聞主義也是這種理念。
電影《華盛頓郵報》
持續地用綿長的勁做各自的工作,
是編輯工作當中最充實的部分
吳琦:包括現在可能在歐洲以寫作為生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被環境所逼,反正只要有口飯吃,讓寫什麼就寫什麼,並且能夠按照寫作的基本原則、標準交付稿子。這種虛構與非虛構的交融性,可能變成必須得面對的題目。當兩種標準交融,你作為一個編輯,要怎麼拿捏尺度?當然,非虛構作品中出現假想性的東西,那肯定不行。如果出現文學性的描述,沒有緊貼現實,但還是圍繞着主題或者某種氛圍,那算是好的非虛構作品嗎?還是說它是某種變種、另類?
我會遇到這樣的問題。作者在寫小說的時候,常常援引特別具體的、非虛構的現實。有的可能故事大框架來自於社會新聞,人物部分來自於自己的親身經歷。當你讀出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意味着,作者想要與你達成的共謀失效了,被識破了。這是不是像您之前說的,在草創、初級階段,沒有特別成熟的作品出現的那種敘述?
張立憲:西方有職業撰稿人,比如我就住在北京,大家都知道我很能寫,所以都找我寫。可能這個月《紐約客》邀請我寫一篇「北京疫情」,下個月《每日鏡報》又邀請我寫一篇「北京冬奧」,我什麼都能寫得很好,也會得到非常豐厚的回報。這就相當於我是一個訂製中心,你要什麼,我就給你做什麼。但這跟我和對方的匹配程度有關。《紐約客》向我約稿,我知道《紐約客》的風格是什麼;《每日鏡報》,甚至《花花公子》向我約稿,我也知道應該怎麼寫。反過來,對方的平台也會對我有各種約束,甚至會有事實核查。比如我交了一篇稿,他們會直接說,稿件里提到吳琦,那你把吳琦的電話給我,我打電話問問吳琦是不是真的說過這些話。平台也會對接受訂單的人有各種要求。
我想未來我們可能也是這樣。比如我們知道《夜晚的潛水艇》作者陳春成文筆非常棒,可能我就跟他聯繫:我是《讀庫》的編輯,能不能約你給我們寫一篇稿?他如果不知道《讀庫》,我們會跟他說細些,但他如果知道《讀庫》,可能迅速就接受了我們的訂製。這可能是未來非常重要的趨勢。
吳琦:在未來,《讀庫》也會用這種方式工作嗎?
張立憲:以前就是。比如第一期《讀庫》就有東東槍采寫郭德綱的文章。包括現在也是,我曾經在微軟亞洲研究院做分享,對方問,你為什麼來我們這兒?我說這叫賊不走空,我來做分享的另一個目的是來看看這裡有沒有好作者,因為我一直覺得缺一個寫「數字英雄」系列的作者。
最近四五十年,互聯網、數字技術對人類影響最大,大過其他一切事物的總和,但其中劃時代的人物、劃時代的技術,我們有沒有好的描述?西方有很多現成文本,但是我們自己有沒有本土化的寫作?我一直在找這樣的寫作者。
那天去的時候,我還帶了一個同事,她是一個很勤奮的寫作者,就在自己的個人公眾號里寫了:老六希望找到人寫「數字英雄」系列這件事。半年之後,有一個接單的人出現。這個人問,「數字英雄」系列有人寫嗎?如果沒有,我想寫。這就類似「滴滴打車」的模式。有人下單,相互匹配,有人接單,在未來是非常可能的。
吳琦:「滴滴」是系統匹配,但是咱們的工作還是得有一個人,比如說編輯要介入,由他來判定匹配是不是成交。比如你想寫,我還得琢磨你是不是能寫,或者我要有基本判斷。
張立憲:接單的這個人,已經為讀庫寫過很多文章,我對他有所了解。一聽說他要寫,我簡直謝天謝地,恨不得馬上鞠躬九十度。完全是「終於找到你了」的那種興奮。
包括今天上午剛跟一位作者溝通,他去年給我投稿,關於西北窯洞的。現在的老百姓已經不住窯洞了,相當於采寫已經消失的民間建築。他發來的圖文,角度很好,畫功也好,但文字太弱,有細節上的缺失。我就給他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說您能不能再去一趟,再撈點素材回來?有寫作熱情、欲望的人,你攔都攔不住。這哥們今年春節後馬上就去了,採訪了八十多個人,好幾個村子。我們又聊這些素材怎麼用,什麼以文字表現更好,什麼以圖片表現更好。因為不可能就寫八十眼窯洞,窯洞之外也有各種信息,當年蓋一眼窯洞是多少錢?老百姓為什麼不住窯洞了?老百姓現在住的房子是多少錢?原來擱在窯洞裡的家當和現在老百姓的家當分別都是什麼?這些都是比窯洞要豐富得多的,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愉快的對話結束後,我相信他也是攔都攔不住,可能到月底又能交第二稿,然後我們再繼續打磨。這樣就有一個相互的,我們共同把作品完成的過程。
吳琦:聽您說這些,我特別羨慕。我也說一個我日常工作里的場景,在這個場景里,我和作者已經匹配上,都認為可以一起工作。您跟作者的這種溝通,或者一起來打磨一篇文章的場景,應該也有比較失敗或不太成功的例子。但我的確常常跟比較專業的,至少以文章、報道為生的寫作者溝通,我也時常會接到主動打來的電話,說我們一起聊一聊,寫點什麼,或者有什麼題目一起來討論,共同促成不管是一篇文章,還是一本專著,甚至是一本書。我遇到過成功的例子,但是成功比例非常低,有可能我跟一百個人聊這事,最後能有十個人真的做了,並且交付最後的成品,就非常了不起了。
剩下的作者,大多給我的印象是,都有特別美妙的寫作計劃和聽起來天衣無縫的創意,既考慮到自身的特點,周圍可以接觸到的信源,也看到今天大環境中需要的議題,比如互聯網或是時下熱門、時髦的議題,可是他就差中間的勞動環節,永遠停留在想法。這個時候,我作為編輯,甚至朋友,在旁邊瞪着他,好像也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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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未來如果有錢了,我一定要拍一部跟「007」系列並駕齊驅的電影,叫《006 大戰拖拉機》。這麼多年,我跟各種各樣的作者打過交道,不是說對付拖拉機有經驗,而是你要辨別出誰是拖拉機。有的人的拖拉是不可救藥的,你千萬不要跟他捆在一起。
吳琦:怎麼辨別呢?
張立憲:這說起來就太複雜了,因人而異。比如今天直播,我說拖拉機有六大特徵,可那些拖拉機都在仔細聽着呢。他現在沒寫稿,在看我們直播,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怎麼辨別出他們來。
我的意思其實是,大家的寫作動力、熱情和能力,都是各種各樣的。有的人是動力不足,因為他是激情爆發式的,當他產生一個想法,當天晚上興奮得睡不着,但第二天,那股勁兒就下去了。勁兒特別綿長的人才行,他可以持續發力。還有的人是想得太好,但是力不從心,有的人是在執行過程中遇到各種問題……對我們編輯來說,需要分清這些人。有的人你還真的就不能抱太大希望,但是有的人,儘量去提供一些幫助。我認為應該讓許知遠老師來看看我們的直播。許老師現在掙錢了,掙錢幹什麼?提供幫助。就像《讀庫》,正因為我們有幾萬個訂戶,才能讓作者們收到還算滿意的稿費。
我們有一個作者,他列下很龐大的寫作計劃。我需要這樣的書稿,就說您開始寫吧。後來我去他的城市拜訪,了解到,第一,這兄弟沒有工作,專職寫作;第二,他是重度社恐,除了寫作也不干別的。我應該怎麼做?我問他需不需要預付稿費,他當時沒有答應。後來我回到北京,過了一段時間再問,他說需要。於是,我們支付了一筆預付稿費。我很開心,因為有讀者的支持,我們有能力這麼做了。
預付稿費不是制伏拖拉機的唯一招數,拖拉機靠這個不管用。我能看出這個作者的確想寫,即使他原來準備用八個月,最後用了十六個月,也是因為書稿讓他不得不花時間,並不是他自己懈怠造成的。對這樣的人,我背後有一個強大的、幾萬人的團隊支持,我願意給他預付稿費。未來如果我們有選題需要財力支持,甚至在執行選題之前要做足夠的準備,我們也能交這份學費。
這是《讀庫》能夠做到的,我們提供物資上的支持,讓作者把事很爽地幹完,拿到很滿意的回報。這份回報,除了那點稿費之外,還有成就感,包括接觸中的愉快,他一句話,讓我腦袋一熱,或是一下就打開了某些東西;我一句話,也一下讓他打開,就是那種愉快感。再加上彼此尊重、信任,獲得被人需要的感覺、職業尊嚴等等,這些複雜的東西糅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魚兒離不開水的感覺。
吳琦:托馬斯·伯恩哈德把他和編輯的關係形容成安全網,其實也能描述我們和作者的關係。彼此的默契和認可程度,讓我們自己覺得舒適。用您的話來講,持續地用比較綿長的勁兒去做各自的工作,編輯以十年為單位,寫作者可能用更長的生涯投入寫作,如果能形成這樣的關係,可能的確是我所謂的編輯工作當中最充實的部分。
張立憲:這就是彼此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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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代人被給予很多財富,
但他們也負擔了很多
張立憲:我特別好奇,現在《單讀》編輯部有多少人?我習慣把所有人都叫編輯,因為現在都是全流程或全工種編輯,其實已經不分什麼案頭編輯、市場、發行、營銷等等。
吳琦:我們大概是十一二人的團隊在頂着《單讀》的名號「招搖撞騙」,處理這一大攤事。百分之八十是九零後,這和《讀庫》的情況像嗎?
張立憲:我們團隊中七零後已經寥寥無幾,八零後還有相當一批,相對來說我們的工作還是需要經驗的,但是九零後真的已經是主力了。
吳琦:對,在我們那,八零後也非常少了。
張立憲:那我們還是八零後多一點,我不知道這是財富還是負擔。
吳琦:我覺得是財富吧。八零後可能可以做一些實際的工作,是真正出活的年齡。有時候,看到周圍的年輕同事,感覺當然很好,但也會想其他更有活力、更能幹活的人去哪了,他們在哪個行業里?
張立憲:《單讀》對年輕編輯,或者年輕同事的培養,包括對他們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吳琦:這方面我可能沒有什麼發言權,因為不知道怎麼培養。我很少以一種知道什麼是對的,或者知道怎麼培養的方式去工作和交往。還是用您的話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挺期待團隊裡面的人是那種非干不可的人,有攔都攔不住的勁兒,他才有可能在像今天這樣,有這麼多誘惑的環境裡,選擇做跟編輯、出版相關的工作。
從管理或人情交往的角度,我們可以努力地提高待遇;遇到比較豐厚的項目,可以分給大家更多的獎金;不用特別嚴格的考核制度,不用上下班打卡;內部溝通也可以相對民主,不是粗魯和權威式的……這些方式,我們有意無意地都在做,但是坦白地說,這些都不是對症下藥的環節。如果不是自己情願、內心喜歡,你可能一切都做好了,人家也不願意全心投入。
而做類似《單讀》和《讀庫》的工作,如果不是全心投入,沒有那種勁兒的話,總會撓不到最癢的地方。這一方面指他們自己的獲得,另一方面,就是前面咱們聊到的編輯和作者之間的關係。如果我們互相交付達到一定濃度,很多事不言自明。我們給彼此支撐,可以把事情做大。但如果大家都有所保留,只是混一口飯吃,拿着鞭子踹一腳、抽一鞭才往前動的話,你想再多辦法,你是一個再好的人、再好的領導,可能都很難跟他們形成更長期的夥伴關係。
我在《單讀》的時間也不算長,但是在年輕同事的眼裡已經長得不得了。一份工作能夠做五年以上,對他們來講挺麻煩,是不可想象的事。我不知道這樣想是不是悲觀?我總覺得你得找到內心深處有火苗的人,當你遇到這種人,你就努力地去和他互相燃燒。對這個問題您是怎麼看的?
張立憲:其實我也感覺到,在我們這個行業里,所託非人的情況太多了。真正兵對兵,將對將,可丁可卯的事兒太少。二三十年前的出版行業是一個暴利行業,福利特別好,各種有背景、有關係的人都湧進這個行業。不要說花錢買書,就是把一本書推到他面前也不會看,他對書的感覺更是無從談起。但是,他做着這份工作就會旱澇保收,因為出版行業的各種特殊政策,活得可滋潤了。所以真正能夠達到行業標準的編輯少之又少。
我們整個出版行業起步晚、起點低,沒幾個人真正在上學階段好好學過出版、學怎麼編一本書,包括我自己。畢業以後也沒有什麼師父帶徒弟,全是虛頭巴腦的東西,或者是學了很多野路子。我記得當時戴安娜王妃出車禍,三天之內,鋪天蓋地的全是講戴安娜的書,各處剪刀漿糊攢攢就得了,全是這種。怎樣才會有一個好編輯?也許未來會有。
我以前特別羨慕跟我大概有一代之差的年輕人。我的同齡人選擇工作,大部分是為了生活,首要考慮一定是錢,心裡也裝不下別的。但是八零後、九零後出生的這些小孩不一樣。中國難得有從小生活在富足環境裡的一代,並且看起來他們能做出一些自由的選擇。他們的父母已經不像我們的父母那樣,給他們的空間也更大。他們生活在全球化的環境裡,耳聞目睹的好東西多了,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我當時覺得,這一代人應該有所作為。西方可能也是這樣,好多行業必須得是「富二代」才能幹起來,你看他們都是學藝術史、考古學,去博物館工作,包括當編輯,是吧?但現實是這樣嗎?
現實真的不是這樣。我後來才發現,這一代人有他們的優點,被給予很多財富,但也給了他們很多負擔;給了他們很多寬容,但也讓他們窒息。我現在沒有辦法要求這些年輕人,因為他們承受的精神壓力比我們年輕的時候還大。我們吸引不了人中龍鳳投身這個行業,它缺乏自洽的,能夠自循環,自生長的,理想的生態環境。我也很悲觀。
吳琦:稍稍樂觀一點,至少從我們的角度來看,《讀庫》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這樣一種自洽和相對舒適的小環境,讓真正對這個行業有興趣的年輕一代,能找到地方落腳,慢慢地、從容地開始自己的專業工作。我也認識好多《讀庫》的年輕同事,在他們身上看到了這種可能性。六哥開創的讀庫生態,有這樣的可能性。當然他還要對抗,或者和他共處的,是更大的社會環境和社會代際造成的不平衡,可能他能打撈和遇見的人就比較局限。他也不能改變整個行業。
我比較晚才意識到這一點。《單讀》在某種意義上,也得肩負起這樣的,不說責任吧,但也應該考慮為他人提供這樣的空間,尤其是為不管是編輯,還是每個業務端口的年輕一輩。參加書展也好,各種各樣的活動也好,我們都會遇到特別熱情的年輕人說,我可喜歡《單讀》,可喜歡《讀庫》了,你們招不招實習生,招不招全職?也時常收到這樣的郵件。一開始當然很高興,後面發現不是那麼回事時,也很沮喪。
但是現在,我的鐘擺又擺回去了。還是得特別認真地對待這些年輕人的願望。如果你不認真對待他們,或者是當他們向你走近一步,而你不也走近一步,這事成功率就更低。當然走近之後,可能還是會彈開。但沒事,你必須得完成這個動作。不然像《單讀》、《讀庫》這樣的機構,真的成為化石一樣的存在,那就是僵死的狀態,這事也就不好玩了。
大夥干着還有勁兒,是因為還有盼頭
張立憲:我們這個團隊,或者讀庫這個品牌,大夥干着還有勁兒,不是因為掙了多少錢,而是因為他還有盼頭,相信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性,還有新鮮的東西。這種可能性,靠我一個人給不了,靠我們這個團隊也不行,可能需要靠這個時代。但恰恰這個時代給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傾巢之下豈有完卵,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我儘量做到把心態擺正。我幹活圖什麼,最後在乎的是什麼?不是為了掙多少錢,不是整天數錢就特別過癮,也不認為讀庫非得發展成什麼跨國公司。最後如果說掙了點家底,可能就是我們這個團隊。這個團隊指哪兒打哪兒,再有各種狂風暴雨,我們還是能扛得住,抗干擾能力、抗擊打能力特別強。你永遠不用發愁它會沒飯吃、沒事兒做,會把事情做得很糟,這就夠了。這也是我的心態。我相信現在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
春節後,我約俞敏洪老師吃了一頓飯。我就問他,新東方遇到去年的各種不可抗力,您是怎麼度過這個難關的?他說十五年前,他就要求財務隨時備足現金。備足現金幹什麼?第一,能夠滿足遣散所有員工時支付 N+1的賠償;第二,能夠滿足把沒上完的課的課時費退給人家。他一直儲備着這筆現金,到去年,狂風暴雨來的時候,他們足以遣散那些不得不揮淚作別的員工,也把學費退給了學生家長。
我當時一聽,非常佩服。我也希望讀庫能永遠備着這筆錢。誰不想?即使再貪心的老闆,也想有這麼一大筆現金,可以讓他有這種安全感。我問俞敏洪老師,這麼大筆錢您怎麼來的?俞老師的意思大概是說,他是新東方創始人兼董事長,他每年只從自己的薪水中拿取一小部分,再報銷點酒錢,長此以往存下的,也就是說,這筆錢是他本該得的錢。
電影《中國合伙人》
後來我一想,也對,沒有幾個企業家是看自己口袋裡揣了多少錢,他還是看企業能做成什麼樣,能掙多少錢,或者增加的社會財富是什麼。讀庫給不了我一億的薪水,但假如給我一百萬,我也用不了,我量出為入,估算好我的家庭一年需要的開支。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基本上都算時代的既得利益者,相對比較安穩。我們在房價幾千塊錢的時候在北京買了房,也沒有房貸和其他開支。我也不可能去過出入乘坐私人飛機的生活。所以我想,不管讀庫給我多少,我知道自己需要多少,剩下的就積累給這個團隊、公司。如果大家都有這個意識,我們就能多一些過冬的乾糧。
我自己的心態擺正之後,希望年輕人有什麼心態?你也不用客氣,不用掩飾,你必須知道收入是多少,因為這樣才能安排你的生活。你要知道可以租得起什麼樣的房子,出門是坐地鐵還是打車,吃幾塊錢的盒飯。這是年輕人必須要考慮的問題。但是除此之外,有沒有成長的空間?來年能不能掙得比今年多一些?或者團隊、系統、機構在未來能不能提供這種可能性?哪怕離開讀庫,在讀庫積累下來的資源、專業能力,能不能讓你配得上更好的機會、更高的收入?這些都不是靠斤斤計較,只看眼前的東西就能得到的。
很可惜的是,現在的年輕人可能生活壓力太大。體現在哪裡?在 2000年,我的月收入大概是四五千塊錢,那時候北京兩室一廳的房租是一千二,房租占月收入大概四分之一。現在的年輕人,基本上月收入的一半得交給房東,再加上其他的成本,壓力確實太大,沒有我們當年那種相對從容的心態。這時候你還要求他,我覺得也不現實。我能體會到他們生存的壓力,每天的焦慮。一代又一代,一波又一波優秀的年輕人,擁有大好的才華,但是沒有很好的、稍微長遠一點的規劃和積累,或者當機會來臨時,能和機會相匹配的能力都沒有,這確實挺可惜的。
韓劇《我的解放日誌》
吳琦:房價幾千塊錢的時代,我顯然也沒趕上,不然日子可能過得好一點。《單讀》成立比《讀庫》晚,一直以《讀庫》為榜樣,您說的我都很同意,但可能我們具體工作上有一些輕微調整。一直有人說年輕人怎麼樣,年輕人怎麼生活,但我們還是得問,在年輕人之前,老師或前輩怎麼做選擇?整個社會施加給年輕人的壓力很大,好像所有人都要奮勇往前,每年的薪水要怎麼增長,要得到更大的房子。如果是一個這樣前進的車輪,它總得在一個節點停下,那我們就要成為這個停下來的節點。
當所有人都追求每年利潤翻倍的時候,《單讀》《讀庫》這樣的機構不以它為目標,不追求無窮無盡的增長和變化。把一個活兒說清楚、說明白,而且讓這個活兒有五年、十年,甚至更長久的生命,那我們自己得停下來。特別具體的,比如我自己的收入,我就不能每天說要把工資翻倍,翻到後面就無窮無盡了。那就變成在《單讀》工作,就是為了工資增長。這時候,這份壓力別人沒有辦法幫你承擔,因為這是你自己的欲望。
張立憲:最近我們剛剛完成新一輪招聘。我和大家面談的時候,都會說可以給的保底收入,但是有沒有掙更多的可能?有。並且在入職培訓的時候,我們會描述得非常清晰,比如月薪想拿一萬五,兩萬五,怎麼能達到;年薪五十萬,怎麼能實現。不是說三年後,或是等咱們上市了才能拿到,而是你只要這個月能做到,這個月就能兌現。
並且我也可以跟大家描述的是,我們沒有資方、股東,不至於最後辛辛苦苦掙了錢,都讓資方給分走。我這個老闆也沒有那麼高的欲望,掙的錢,屬於你的比例就是你的。即使這樣,我們都已經規劃得這麼清晰了,有沒有能力把事情操辦得足夠漂亮,掙到足夠多的錢,都是問題。
吳琦:不知道我是不是比《讀庫》更悲觀。《讀庫》基本上還是有家底,它可以保證一定的抗風險能力,保證團隊大體的穩定。但像《單讀》也好,單向空間也好,現在在商業上沒有太大的抗風險能力。當然,我也沒有去核對賬務,但一定是弱於《讀庫》的。
張立憲:這一定是有什麼誤解。我們只有一條腿,只靠銷售收入。《單讀》還有許老師不停地出台,有其他商業上的運營。
吳琦:但這種結構就比較不穩定。比如今年許老師爆紅,大家都圍着他轉,明年可能六哥爆紅,那別人就圍着你轉,不圍着許老師轉了。
張立憲:許老師還真是常青樹,能紅四十多年。
吳琦:對,真是不容易。所以您要趕緊上,搶一搶他的飯碗。
我現在說服自己也好,跟同事溝通也好,一方面,在《單讀》的工作框架里,儘可能多去分享長期的願景,而不是短視的利益。但另一方面,我沒有特別自信《單讀》可以給大家提供抗風險的能力。那我有自信的是什麼?只能說在《單讀》,你可以按照一種較為體面和舒適的方式,去實踐人與人的關係。當然前提是你也認為這是有價值的。很有可能你為了四倍薪水,不要體面的溝通和為人的尊嚴,那沒有辦法。並且在一定範圍內,你在這裡可以積累一些實戰經驗,能幫助你在現實的就業環境中有一個騰挪的機會。比如你在《單讀》做得還不錯,拿簡歷來《讀庫》,可以找到一份還可以的工作,或者你也可以不做文化行業,去騰訊,去銀行。
張立憲:希望在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來臨之前,我們在現在也能活得很好。讀庫南通基地開放時,要採購各種東西。當時我們的行政說,要買一個大彩電,我看中的比如說是八千塊錢的那台,但最後他買了一台六千塊錢的。他說效果差不多,還能便宜兩千塊錢。我就發怒了,我說,一個人清醒狀態下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辦公室度過的,為什麼不讓他這大部分時間過得愉快一點,舒服一點?我們掙錢不就為了這點開心?一個人在工作環境中,他所得到的不僅僅是待遇,而是對待,這占據了他每天大部分的時間,質量高低很重要。我們努力創造條件,也希望年輕人加入,一起投身於美好工作環境的共同建設。
位於南通的讀庫物流基地和閱讀基地
讀庫的經營理念是從水泥廠老闆那兒得來的
吳琦:像《讀庫》這樣自給自足的系統,跟我們說的傳統出版業、非虛構媒體其實都有所不同。它自己建構了一套生存邏輯。其中肯定有很多事,只能自己拿主意,沒有太多可參照或可援引的經驗。您如果遇到難題,一般會去哪個領域尋找智力上的支持或者經驗呢?
張立憲:刺激的地方就在於很多事是沒有答案的,或者此前我們這個行業沒有遇到過的,這是最大的魅力。一般來說,我不會在同行里尋找答案。遇到想不開的事時,我會看我們的訂戶名單,甚至去某地出差。比如去杭州,我就會看杭州的訂戶里有什麼人,也許有做律師的,做金融的,各種行業,跟他們聊,你會得到來自其他行業的東西,提升的力度更大。
在問題沒有出現之前,我會主動找一幫人吆五喝六地喝酒聊天,聽聽對方理解的他所從事的行業、他所理解的出版行業。這幫助太大了,大過一個出版界老前輩對我們的提醒、指教。出了問題,我也查訂戶名單,看能不能找到相關行業的,打個電話過去尋找答案,那些幫助都是最無私的。人與人之間除了利益上的訴求外,還有一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所以這時我也毫不客氣,需要他們貢獻,我也就厚着臉皮去了,並且一般都能得到超出預期的答案。
這也是我的體會,我們做的也許不是出版。出版最後結出的果實不過是幾本書而已。它的內在和金融業、房地產行業是一種行業,甚至和蒸包子的小店,都有各種相通的地方。這也是我喜歡在《讀庫》中呈現跨學科、跨專業文章的原因。一個人只學自己領域內的事是不夠的,一定要學會從跨領域、跨學科的其他地方汲取營養、靈感。
《讀庫》剛開始做的時候,和所有出版機構一樣,把書給渠道商銷售。他們給我們一個定數,我們按照他們的需求印,他們再拿去賣。當時我認為這個邏輯完全沒問題。可口可樂不可能自己開超市,也不可能在工廠門口開個小賣部,而是一定是讓渠道商去賣。當時出版行業的基本邏輯是,我們做好內容就行,人家建渠道建了那麼多年,更有經驗,看一本書的眼光更好等等。但是後來出了問題,或者說我們意識到有問題,你被中間商綁架了,飽受中間商的盤剝。
後來我受到兩點啟發。我意識到,未來中國滿大街跑的都是快遞員。十幾年前的這個靈感讓我們走出了第一步。比這個更重要的靈感,來自當時的一位訂戶。他來北京出差,說咱們能不能吃頓飯。晚上喝酒,他喝大了,吐得亂七八糟回賓館,從此我們就熟起來,什麼事都聊。後來在一次通話中,他是做水泥企業的,就聊到銷售的事。當然,水泥廠各地的分銷商是他們的命根子,但是他說,水泥廠最喜歡什麼樣的客戶?最喜歡開着拖拉機來採購水泥的散戶。因為這些開拖拉機來的人,需求非常明確,他們來了,就會把足額現款給你,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走人,沒有賬期,也不要折扣。
原來我們都儘量不鼓勵這種開着拖拉機來零散採購的人,都希望他們去分銷商那兒,好增加渠道對我們產品的信心,讓他們覺得《讀庫》好賣,再從我們這進更多的貨。那為什麼不讓那些開拖拉機的人直接來我們這裡買呢?再加上當時所謂的市場環境已經有了,網店、電商、支付系統都有,順理成章,我們就做起了這一套直營直銷的系統。所以,我們的兩根救命稻草,其中一根就是這位水泥公司老總提供的。
我們大概不會想到,一個做出版的人,去找一個做水泥的人取經。你們平時喝頓酒,他喝多了,喝吐了,也就老實了,以後他就跟你掏心窩子,也許就能掏出一個解決你問題的法子。但是你懷着功利色彩,說以後他沒準能給我提供一個經營訣竅,這就不一定。這是很微妙的東西。我們自己要有開放的心態,跟什麼領域、行業,什麼學問和什麼樣的人喝酒都好,都可以得到有用的信息。
吳琦:原來讀庫的經營理念是從水泥廠老闆那兒得來的。
韓劇《我的解放日誌》
張立憲:現在的好處是什麼?大家都參與到一件事裡來,群策群力,就看你自己能不能融會貫通。如果你一意孤行,或者從一開始就有成見,屏蔽那些貌似與你無關的信息,那可能你就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所以,一個人的大腦應該是打開的,他的心也是打開的才行。希望我們的年輕人能夠打開吧。
有讀者問,怎樣讓自己更打開?我估計這應該是個九零年左右出生的年輕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覺得人要有一種美德:主動犯賤。主動去向自己在乎、喜歡、看重的人或事拋媚眼,這就叫打開。如果特別矜持,特別端着、裝着,那打開就是假的。
我們不用都那麼主流、價值最大化
吳琦:前陣子,我跟新世相的創始人張偉聊天,當然,他不在傳統出版行業里,但不管是在互聯網,還是商業社會,他都更成功。他有一個方法論特別有意思,他辦事就是從零到一百,要麼這件事不辦,什麼都不動,但要辦的話,就全力以赴,不停留在中間。他不想別的,不猶豫、不懷疑、不反思,這樣就不擰巴。我可能性格上不太一樣,如果他在一百這頭,那我就在零那頭,寧可什麼也不想,或者就按照比較傳統的、靜態的方式做事情。我好像也不需要開足馬力的那種狀態。
我們聊着聊着,就有了一個共識。今天的社會差不多也是開足馬力,所有人都狂奔着向前,追求翻倍效應,追求車水馬龍,越熱鬧越好。這時突然出現那麼幾個人,他比較尊重自己的性格或任性,或者一開始就有點奇怪,格格不入,但只要他還能養活自己,有個飯碗,或者像我現在這樣,有一個機構、平台能做事情,也會顯出他的不同來。在這種大家都汲汲營營、彼此模仿、追求套路的時候,有一兩個人可能就按照自己的套路出牌,用您的話說,只要他做內心想做的事,也會顯得不同,並且因為不同會收穫一些人的關注。有人會說,別人都在那兒,你為什麼在這兒?他對你產生好奇。因為這種好奇,你有了更多交往,認識了一些跟你相似的人,也可能創造出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今天咱們好像一直在跟年輕朋友喊話,像您前面說到的,他們這一代更自由、富足,某種意義上說是可以卸下包袱,真的去做好自己的角色。我很酷,不想跟你們喝酒,不想跟你們這些所謂的前輩取經,我就想做我自己的,很得瑟的東西,我覺得,那你就把它做出來。最後我們也可以一塊聊天,你聊你怎麼做你的事,我聊我怎麼做我的,可能也會有很多相似點。可能年輕的力量,還是在於他們真的去釋放自己,別停在零到一百中間。如果你是一個靜止的人,就把靜止做到極致。可能這也是西方文化帶來的啟發,不用總是謀求相同。
英劇《疼痛難忍》
張立憲:我們不用都那麼主流、價值最大化。其實我們很多作者就是一個超級大宅男或者重度「社恐」。有的作者,我們約在咖啡館見面,他說這是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見生人。這樣的好處就是,我們可以一起來完成一塊拼圖。他的優勢讓他發揮到極致,他的不足我們幫他彌補;我們的優勢我們發揮到極致,我們欠缺的,他幫我們彌補。試圖面面俱到、最大化,其實做不到。我們對年輕人的期待,也不是要做得四平八穩,品學兼優,不是這樣。
吳琦:跟《單讀》有交集,喜歡《單讀》《讀庫》的年輕人,也不是非得真來這工作。咱們都是相對小的機構,能提供的職位也有限。如果能力特別強,或者專長在別的地方,你也可以成為出色的銷售,優秀的公關,在各種大廠里工作。下午我們還在跟一位大廠的合作者打電話,他說,我們這有一個小姑娘很喜歡《單讀》。我當然很高興,但另一方面,有一種特別理性的成就感在於,如果有更多在其他工作崗位上的人,能理解我們在做什麼,甚至有一定程度的欣賞,那我們就可以跟更多的合作者,更大的平台、品牌,陌生的機構,形成社會意義上的聯結。不管它是水泥廠,還是互聯網大廠。這不只是咱們私下認識,可以喝酒,而是在工作層面,可以互相啟發、合作。反過來也可以說,《單讀》《讀庫》是成功的,因為它能被不同的人所理解、認可。不一定我必須得和你那麼緊密地綁在一起。我們提供的,不管是非虛構還是虛構的文化產品,也不是必需品,可能也就是一個月,或有那麼一段時間,像跟六哥這樣聊聊天,但我也不能天天聊天,天天只聊非虛構。
張立憲:根據我的體會,一個成年人,首先一定是要對自己負責。他不依賴、不麻煩別人,自己能活得好好的,進而是他如果有能力,還能照顧家人。這是每個人安身立命的東西。
除此以外,每個人都會有特別空靈的那一面或者一個小角落,那一面是不計較投入產出比的——我就要把它做出來,不把這事琢磨透就受不了。有相當一批人有這種浪漫。書在人的生活中也不是必需品,就是那麼一個小小的,空靈的角落。可能你是一個大廠的程序員,但是業餘時間愛琢磨一件什麼事,並且喜歡不計代價把這件事兒琢磨得特別透,就很好。越成功的人,那個空靈的角落越大。普通人醒着的時間,十個小時裡需要拿出六個小時來滿足溫飽,他可能六分鐘就夠了,剩下的時間可不就是全用來琢磨一些虛無縹緲的事,但那些事反過來又讓他更加厲害,更加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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