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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2年5月1日,烏克蘭扎波羅熱,一名俄羅斯士兵正在扎波羅熱核電站附近巡邏。8月至今,俄烏雙方在該地區的衝突,引發了人們對核事故的擔憂。(人民視覺/圖)

全文共4842字,閱讀大約需要10分鐘

「扎波羅熱核電站的形勢升級和俄烏戰局的僵持有關。俄烏戰爭剛開始時,西方對烏克蘭信誓旦旦,要幫助烏方打到底。但現在西方支援的態度沒有過去堅定,烏克蘭考慮用核電站的局勢迫使歐洲加大對其安全承諾和軍事支援。」

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陰霾漸消之際,歷史的河流,湧向了又一個危險的拐點。

本文首發於南方周末 未經授權 不得轉載
文|南方周末記者 毛淑傑
南方周末實習生 李思涵 李瑋瑤 辛騰旋 王韻婷
責任編輯|姚憶江

烏克蘭南部,第聶伯河橫跨而過的扎波羅熱州。
2022年8月19日,在空襲警報聲里,烏克蘭油漆工人阿納托利·戴維德發布了一則網絡求助帖。
「這裡很危險,核電站隨時會發生爆炸。」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扎波羅熱核電站傳出炮火聲,讓熟悉的家鄉變得危險。他想離開這裡,投奔在安全地區生活的親友。
從今年3月起,這座烏克蘭最大的核電站為俄軍占領。長達半年的平靜後,核電站從今年8月起頻頻遭遇火力攻擊,核泄漏危機一觸即發。對此,俄烏雙方均指責系對方所為,並訴諸國際組織。
而在第聶伯河的上游,切爾諾貝利核電事故帶來的傷痛,尚未痊癒。各方角力中,核電站被炸泄的風險如影隨形。
2022年8月29日早上,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拉斐爾·格羅西在社交平台上表示,由他領導的14人專家組已出發前往扎波羅熱核電站。
「我們必須保護烏克蘭和歐洲最大核設施的安全。」他寫道。
1

「每天都是一場冒險」

28歲的阿納托利·戴維德獨自生活在扎波羅熱地區,父母和姐妹都遠在異鄉。他在這裡當建築工地的油漆工,替人維修公寓。
俄烏戰爭爆發後,對於阿納托利而言,謀生變得更加艱難。「每天都是一場冒險,你不知道炸彈會飛到哪裡。」阿納托利每天堅持上班,早上十點出工,晚上七點回家。但房租和食物卻開始漲價,「工資被砍掉了一半,物價卻翻了5倍」。
生活,籠罩在防空警報中。
固定的警報大概會在下午四點、晚上十點響起。有時阿納托利會被襲擊警報吵醒。「轟炸常常發生。」他說,「在扎波羅熱7公里範圍內,都能聽到警報聲。」幸運的是,附近有一個避難所。
阿納托利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扎波羅熱目前並未遭遇封鎖,人們可以自由進出。當地居民想要離開,必須先去排隊登記,等待審核批准才能離開被占領地區。過程短則一周,長則一月。
「如果你有錢,能輕鬆地去到烏克蘭境內其他安全區。倘若你有俄軍占領地區的居留許可,也可以前往被占地區。」阿納托利多次想離開扎波羅熱,但又無處可去,「現在親戚朋友的處境也不好。」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數據,截至8月23日,經過登記前往歐洲的烏克蘭難民已達680餘萬人。用阿納托利的話說,「現實中,有很多人既沒有官職,沒有錢,也得不到國家幫助,他們過着苦日子,這樣的人就沒機會離開。」
進入8月,與很多扎波羅熱地區的市民一樣,阿納托利陷入了核輻射與戰爭的雙重恐懼中。
埃涅爾戈達爾市前市長、逃亡的核電站工程師德米特羅·奧爾洛夫8月29日在電報(Telegram)頻道里聲明:「扎波羅熱核電站、臨時被占的埃涅爾戈達爾市、一水之隔的尼科波爾市和核電站附近的其他定居點,每天都在遭受炮擊。」
炮擊背後,是俄烏雙方的相互指責和輿論攻擊。「核電站變得非常可怖,尤其是核電站遭遇襲擊的時候。」阿納托利說,可能發生的核泄漏及帶來的輻射威脅,正在成為人們的心頭大患。
目前,當地提供了一些藥物,阿納托利卻沒有服用。他覺得這些藥只是保護甲狀腺,不能完全保護身體免受傷害。
「沒有藥物能讓人完全逃脫輻射的影響,當生存都成問題,那這些碘片還有何意義?」阿納托利說,一切藥物都非常昂貴,「人們拿不到任何免費的東西。」
不過,當前實際占領扎波羅熱核電站的俄方持續「澄清」,稱暫無核輻射的威脅。
據俄羅斯國防部8月29日發布公告稱,在俄烏再一次交火後,技術人員監測核電站的技術狀況並確保其運行。當前,扎波羅熱核電站地區的輻射情況正常。
同時,俄方也持續指責烏克蘭對扎波羅熱核電站進行炮擊,稱這將導致危險事態發展。
2

「核電站里的槍戰」

俄烏戰爭爆發後不久,這座對烏克蘭電力保障舉足輕重的核電站就換了「主人」。
扎波羅熱核電站視頻社交賬號直播了這座核電站如何「易主」:3月4日凌晨,數十輛俄軍坦克和裝甲車輛從東南方向開進,迎着炮火行駛在核電站的主幹道上。模糊的黑白監控畫面中,依稀可以看到俄烏多次交火的刺眼火光。
該社交賬號僅有約2.38萬個訂閱者,而這段長達4小時21分鐘的直播視頻卻獲得了約432萬次播放。有用戶評論稱,「我有點不敢相信,在歐洲最大的核電站里親眼目睹了一場槍戰。」
當地時間3月4日,俄羅斯國防部表示,烏克蘭扎波羅熱核電站已被俄軍控制。原來的烏克蘭工作人員繼續在其職位上操作運行,但核電站管理工作由俄羅斯國家核電公司(Rosatom)接手。
戰鬥發生次日,國際原子能機構召開新聞發布會,對戰局表示關切。3月9日,總幹事格羅西發表聲明稱,被俄軍占領的切爾諾貝利和扎波羅熱核電站,「前幾日遠程數據傳輸突然中斷」「數據中斷原因尚不清楚」,而那裡存放了大量危險的「核材料」……
扎波羅熱核電站坐落在烏克蘭南部的霍夫卡水庫岸邊,與尼科波爾市一水相隔。隔岸望去,波光粼粼的藍色水岸邊,筆直的紅色煙囪、冒着白煙的灰色冷卻塔、六個「堡壘」式的反應堆呈一字排開。
每年盛夏時節,烏克蘭中南部的葵花迎來盛放季。尼科波爾市一側的原野上,金黃色的向日葵在起伏的原野上肆意盛開。攝影師的鏡頭中,這座蘇聯時代的工業建築也被裝點得絢麗多姿。
在一派秀麗的風光中,這座核電站蘊藏着巨大的能量。
扎波羅熱核電站擁有六座VVER-1000壓水反應爐,輸出電力足以滿足400萬戶家庭的電量需求。其中,前五座反應爐在1985至1989年間陸續竣工並投入使用,第六座為1995年加建。一直以來,核電站都由烏克蘭國家核能發電公司運營。它供應了烏克蘭一半以上的核電,約占烏全國總電量的五分之一。
扎波羅熱擁有放射性廢物儲存系統。該系統於1999年在西方國家支持下建立,旨在結束對俄羅斯乏燃料後處理的依賴。
俄軍占領扎波羅熱核電站後,烏克蘭一方頻繁向國際原子能機構投訴俄方行動,並數落俄方「罪行」。但這並沒有改變俄方對核電站的實際占領。
在開始的幾個月里,雙方整體上「相安無事」。核電站沒有發生重大安全事故,並繼續向外輸送電力。
平靜的局面,在半年後驟然被打破。
7月中下旬,俄羅斯接連指責烏克蘭利用自殺式無人機對扎波羅熱進行空襲。而核電站內,也有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對高壓線路和氫氣管道」進行破壞,導致扎波羅熱地區上萬名居民斷水斷電。
另一方面,烏克蘭國家核能發電公司8月8日發表聲明說,駐守扎波羅熱核電站的俄軍在核電站安裝了炸藥,俄方正在對烏克蘭實施「核恐怖主義」。烏方指責稱,俄方意圖將其與烏克蘭電力系統斷開,納入到俄羅斯電網中,並試圖切斷烏克蘭南部的電力供應。
扎波羅熱核電站遇襲事件頻發,將該地區的安全問題推至風口浪尖。
英國謝菲爾德大學核材料降解系主任克萊爾·科克希爾教授(Claire Corkhill)在受訪時提出,「對冷卻池建築物的導彈襲擊令人擔憂,因為水具有高放射性,泄漏可能會導致輻射在當地傳播。」
綠色和平國際組織的專家曾預計,一旦扎波羅熱核電站發生爆炸,釋放出的放射性物質污染將大大超過2011年福島核電站的後果。核電站周邊數百里內的地區將因受到污染而荒廢,幾十年內都不適合居住。
3

襲擊從何而來?

扎波羅熱核危機議題平靜半年後再起波瀾,並非偶然。
「扎波羅熱核電站問題與俄烏戰爭進程相關。」外交學院國際關係研究所周永生教授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隨着俄烏交戰日趨激烈,俄羅斯開始依託扎波羅熱核電站,對烏克蘭軍隊進行炮擊,烏軍進而還擊。雙方交火無疑帶來扎波羅熱核電站的諸多危險問題。
山東大學俄羅斯與中亞研究中心主任馬風書教授表示,俄烏戰爭剛開始時,西方對烏克蘭信誓旦旦,要幫助烏方打到底。但現在西方支援的態度沒有過去堅定,烏克蘭考慮用核電站的局勢,迫使歐洲加大對其安全承諾和軍事支援。
此外,俄烏在戰爭初期都維持着相當的底線,比如不攻擊平民、不攻擊核電站等。而在當今相持狀態下,雙方都難以推進自己的軍事利益。因此,指控對方攻擊核電站、實施「核恐怖主義」,便成為在輿論上打壓對手的一種有力話術。
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吳非教授也指出,核泄漏很容易引起恐慌,尤其是這樣規模級的核電站如果發生核泄漏,更是引發世界矚目的大事。從國家到國際組織、媒體,都會主動介入。「扎波羅熱核電站雖然存在潛在風險,但仍在可控範圍內,俄烏雙方為此展開的輿論戰,是當下的主要表現形式。」吳非說。
當前,第聶伯河西岸的尼科波爾市由烏克蘭軍隊控制,東岸則是俄軍控制的扎波羅熱核電站。隨着戰爭進入膠着期,烏克蘭獲得了大量美國提供的先進火箭系統,但卻不敢貿然在核電站附近使用。兩軍對峙中,打不得的核電站成為了「燙手山芋」。
複雜的棋局中,扎波羅熱核電站儼然成為俄烏戰場上大國博弈的籌碼。正如《紐約時報》8月23日刊文稱,「在烏克蘭,一座核電站被扣為人質」。
面對迫在眉睫的核危機,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8月初表示,「對核電站的襲擊是自殺行為」。他呼籲讓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檢查團進入扎波羅熱核電站進行調查。
早在今年3月初,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格羅西就提出了七個「不可或缺的核安全和核保障支柱」,對俄烏雙方交戰行動進行約束,最大程度保護核安全。數月後,格羅西在聯合國安理會緊急會議懇切呼籲稱,扎波羅熱核電站「非常令人擔憂」
他還就調查難點大吐「苦水」。比如,「由於該工廠目前位於俄羅斯占領區,僅通過烏克蘭控制的領土無法到達……」國際原子能機構從俄羅斯和烏克蘭獲得了有關該工廠情況的信息,而內容「往往相互矛盾」。
吳非教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國際原子能機構是極具權威性和公信力的國際機構,在此前美伊核談判等事件中發揮重要作用。一旦國際原子能機構對事故形成評估報告並劃定責任方,對俄烏來說都可能造成難以承受的負面後果。」
馬風書教授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從政治上來講,當前俄烏雙方都沒有拒絕國際核查。但是具體怎樣操作,包括核查人員、經行路線等方面,俄羅斯和烏克蘭雙方都有很大矛盾。
「比如,俄羅斯一方擔心核查團裡邊安插了更多親烏克蘭的西方專家,作出有利於烏克蘭的判斷,進而導致核查結果不公正。」馬風書說,「烏克蘭同時也會擔心,烏克蘭軍方對核電站的炮擊如果證實,烏方也將承受巨大的輿論壓力。」
4

核電站之殤

第聶伯河被稱為烏克蘭的「母親河」。它發源於俄羅斯瓦爾代丘陵南麓,越過白俄羅斯邊境,在廣闊的烏克蘭黑土平原上一路向南,最終注入黑海。
烏克蘭兩大核電站分別位於第聶伯河上下游。其中,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位於烏克蘭北部,靠近烏白邊境。而扎波羅熱核電站位於河流下游。二者南北遙望,宛如烏克蘭核工業歷史的兩個橫斷面。
作為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烏克蘭曾站在蘇聯原子能研究的前沿。切爾諾貝利是烏克蘭第一座核電站,其四個反應堆提供了當時烏克蘭10%的電力供應。直到1986年,他們依然走在蘇聯最先進核電技術的前沿。
歷史的塵煙散去,傷痛在時間中留痕。
2011年,烏克蘭向遊客開放了切爾諾貝利,遊客可以在當地看到1986年這場爆炸所留下的痕跡。南方周末記者曾於2014年到訪這裡,鏡頭中的切爾諾貝利,並不是想象中的無人區。
烏克蘭年輕人克里奧斯是一名探險博主,他和夥伴們時常在社交賬號上發布切爾諾貝利的探險視頻。他們曾在普里皮亞季完成一系列刺激的冒險,比如「探訪軍工廠下的秘密實驗室,用放射性水桶進行實驗,維修廢棄的公寓」等。
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冒險時他們會選擇輻射最小的路線,不在那裡吃飯、睡覺。用他的話說,「你得遵守安全預防措施」。
據他了解,如今還有一百多人居住在切爾諾貝利地區,定居者多為老人,依靠養老金和志願者的幫助生活。「我們經常拜訪他們。」克里奧斯說,他們幾乎每個月去一次那裡,因為不少老人需要食物和藥物的幫助。
今年3月初,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曾被俄軍占領。克里奧斯說,其間遊客被禁止入內,只有「軍人、禁區雇員、志願者才能進入」。而那些依賴救助的老人們生活也愈發艱難,「由於橋樑被炸毀,一些人與世隔絕」。
8月以來,扎波羅熱核電站交火頻發,這讓克里奧斯更加憂心。
「切爾諾貝利有4個反應堆,而扎波羅熱有6個。」克里奧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擔心扎波羅熱核電站處於巨大危險之中,隨時可能發生影響整個世界的核災難。
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陰霾漸消之際,歷史的河流,湧向了又一個危險的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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