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祛魅與復魅這兩個術語常常一起使用:前者指我們所謂的世俗化過程的一個主要特徵;後者指一種對前者的假定取消,根據個人觀點的不同,它可以是令人期待的,也可以是令人擔憂的。但是兩者關係的複雜程度遠甚於此。從某種意義上說,祛魅的過程是不可逆的。對返魅的嚮往(或返魅有可能造成的令人擔憂的危險)指向一個不同的過程,它也許真的可以再現類似於被施了魅的世界的特徵,但並不是對那個世界的簡單復原。讓我們用「被施了魅的世界」來指稱祛魅所去除的那些特徵。主要有兩點。那個世界的第一個特徵,是其中充滿了精靈和道德力量,而且這些力量對人類有影響;也就是說,自我和這些力量之間的界限是具有一定滲透性的。這裡有樹林的精靈或者曠野的精靈。這裡有具有招致好運或厄運的力量的物體,例如聖物(好的)和愛情魔劑(不一定好)。我用「道德」力量一詞是為了表明某些物體被用於或善或惡的目的。因此,來自坎特伯雷的一小瓶水(其中必然包含殉道者托馬斯·貝克特的一點血)具有治療任何疾病的力量。在這方面,它和現代的藥完全不同,後者因其化學構造而「瞄準」特定的疾病和狀況。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魔法」的世界。這一點暗含在我們的術語「祛魅」之中,因為它可以被視為祛除魔法的一個過程。這在德語原詞裡看得更加清楚:韋伯的Entzauberung就包含Zauber(魔法)一詞。但是它實際上並不那麼能說明問題。祛魅的過程最初是因為宗教原因而實施的,它的內容是使所有與精靈和力量有關的習俗喪失其合法性,因為據說它們不是忽視了上帝的力量,就是乾脆與之對抗。這類儀式據信具有本身的力量,因此是褻瀆上帝的。所有此類儀式都被歸為「魔法」一類。這種歸類是由於排斥而形成的,它並未明確指出排斥的理由是什麼。此後它便在西方文化中一直延續下來,即使信仰衰落之後仍然如此,例如弗雷澤對魔法和宗教的區分。只是到了西方人試圖對非西方社會進行人種學研究之後,人們才明白這種歸類是多麼不恰當和不穩定。剛才我談到不可逆。但是我們的許多同時代人確乎已經「回到了」那個世界。他們相信並實踐某些儀式,以便恢復健康或取得成功。這種心態留存了下來,即使以不為人所知的方式。這是實情;很多事物從更早的年代留存了下來。但是大的變化(這是很難取消的),是往昔的能滲透的自我被我所謂的「緩衝的」自我所取代。讓我們再來看一下被施了魅的世界,我們的先人所公認的精靈、魔鬼和道德力量的世界。祛魅的過程就是那個世界逐漸消失,以我們今天所生活的世界取而代之——在這個世界裡,思想、感情、精神活力的唯一所在是我們所謂的心智;宇宙間唯一的心智是人類的心智(大體如此,或許還有火星人或其他外星人);心智是有界限的,因此那些思想、感情等位於心智「之內」。我說「思想、感情等」是什麼意思呢?我當然是指我們的感知,以及我們對世界和自身所懷有的信念或見解。不過我還指我們的反應,我們在事物中發現的意義和重要性。我想用類屬名詞「意義」來指稱它們,儘管從原則上來說,這有可能會與語言學上的意義相混淆。在本文中,我用的是談論「生命的意義」時的那層含義,或者是談論對我們「意義」重大的一種關係時的那層含義。一旦我們審視這層含義的意義,以心智為中心的觀點與被施了魅的世界的關鍵區別就顯現出來了。根據前者的觀點,意義「在心智中」,也就是說,事物之所以具有意義是因為它們喚醒了我們的某種反應,這與我們的生物本性有關,因為我們具備這樣的反應,也就是說,我們是具有感情、欲望、厭惡的生物,換言之,我們是具有(最廣義的)心智的生命。我必須再次強調,這種理解事物的方式先於不同哲學理論(唯物論、唯心論、一元論、二元論)的解釋。我們可以採用嚴格的唯物論觀點,認為我們的反應要用事物對作為生物體的我們而言所具有的功能以及因感知事物而引起的神經生理反應的種類來解釋。我們仍是用我們的反應來解釋事物的意義,這些反應在我們「之內」,因為它們取決於我們內在的「編程」或「硬接線」方式。根據唯物論,我們說不定是一個大桶里的大腦,受到某個瘋狂科學家的控制;這個幻想有沒有道理取決於以下觀點,即各種思想的物質充分條件在頭蓋骨之內。因此,關於一個不存在的世界的令人信服的想法可以隨着正確的大腦狀態的出現而產生。對於心智觀至關重要的內外之分以及兩者之間的界限在這種唯物論的解釋中得以再現。但是在被施了魅的世界中,意義不僅僅存在於這種意義上的心智之中,顯然不僅僅存在於人類的心智之中。如果我們觀察在五百年前普通人的生活(精英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我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發現這一點。首先,正如我在上文所述,他們生活在一個精靈(既有善的也有惡的)的世界裡。惡的精靈自然包括撒旦,但是除了他之外,這個世界充斥着從四面八方逼來的魔鬼:森林和曠野的魔鬼和精靈,以及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可能造成威脅的那些惡靈。善的精靈也有很多。除了上帝,還有他的聖徒,人們向他們祈禱,並在特定情況下,如希望疾病得愈,或因疾病得愈而還願,或祈求從極度危險(例如出海)中得到拯救時,參訪他們的聖地。這些非人的作用者對我們而言恐怕並不陌生。它們違反了上文提到的現代觀點的第二點,即(我們通常相信)宇宙間唯一具有心智的是人類,但是它們似乎提供了一幅心智的圖景,多少與我們的心智相類似,意義(以善意或惡意的形式)可以在其中存在。但是這種看待事物的方式未能充分反映被施了魅的世界的陌生感。因此,正是在對聖徒的崇拜中,我們可以發現,此處的力量並不都是可以決定是否要施以援手的作用者或主體。力量也存在於事物之中。因為聖徒的治癒力量常常與他們的遺物所在地有關:或者是他們(被信以為真的)遺體的一部分,或者是與他們生前有關的某件物品,比如釘死耶穌的那個十字架上的木片,或者聖梅洛尼加用來給耶穌擦臉的汗巾,這塊汗巾曾幾度在羅馬展出。我們還可以列舉出其他被賦予神聖力量的物品,例如聖餅或聖燭節被祝福過的蠟燭之類。這些物品是精神力量之所在,因此需要謹慎對待,使用不當會導致可怕的後果。事實上,在被施了魅的世界裡,個人的使然作用和非個人力量之間的界限並未做清晰的劃分。這一點又可以從聖物上看出來。聖物產生的治療作用,或者施加在偷盜它們或對它們處理不當的人頭上的詛咒,被認為既源自它們(作為力量的所在),又來自它們所屬的聖徒的善意或憤怒。甚至我們可以說,在這個世界裡有着一整套大小不同的力量,(暫時只舉惡的一端)從高級作用者,比如那個始終企圖讓我們墮入萬劫不復境地的撒旦,到小魔鬼,例如樹林的精靈(它們幾乎無法與它們所棲息的環境分別開來),最後是導致疾病或死亡的魔劑。這說明了我在這裡想要提出的一個觀點,不久我將重提這個觀點,即與我們那有着緩衝的自我和「心智」的宇宙不同,被施了魅的世界令人費解地缺乏某些對我們而言必不可少的界限。因此,在前現代世界裡,意義不僅屬於心智,也可以存在於事物之中或人類之外、宇宙之內的各種主體之中。我們可以從兩個層面,通過觀察這些事物/主體所擁有的兩種力量,來展現其與現在的差別。第一種是把某種意義強加於我們的那種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情況現在一直在發生,因為某些反應是由我們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不知不覺間在我們心中觸發的。我們遭逢不幸而傷心難過;我們遇到大事而充滿喜悅。但是在被施了魅的世界裡,具有力量的事物對我們的影響方式在我們今天的理解當中沒有可比之物。對我們而言,世上的事物,那些既不是人類也不是人類所表達的東西,處於心智「之外」。它們可能會以自己的方式影響心智,實際上有兩種可能的方式。我們可以因為觀察這些事物而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或者以平時辦不到的方式受到激發。由於我們本身是與這些外物相連的肉體,並與它們時刻進行着交換,由於我們的心理狀況以種種方式對我們的身體狀況做出因果反應(我們意識到這個東西,但不擁護任何一種具體的、有關什麼引起什麼的理論),我們的體力、情緒、動機之類會受到,並正在不斷受到外界所發生事情的影響。但是在所有這些情況中,這些反應從我們心中產生而事物獲得這些意義這一點,是作為心智,或作為分泌心智的生物的我們如何運作的一個功能。相比之下,在被施了魅的世界裡,意義已然存在於物體/作用者之中:完全獨立於我們而存在;即使我們不存在它也會在那裡。這意味着物體/作用者能夠將這種意義傳達給我們,把它強加於我們,還有一種方式,可以說是把我們帶入它的力場之中。用這種方式,它甚至可以把格格不入的意義,即鑑於我們的本性,那些我們通常不會有的意義強加給我們;此外,在積極的情況下,它可以加強我們內生的好的反應。換言之,世界不僅僅通過向我們展示事情的某些狀態(我們出於本性對其做出反應),或者通過在我們體內製造某種化學—有機環境(它根據我們的運作方式而產生,比如說,欣快或抑鬱)來影響我們。在所有這些情況中,只有當世界對心智/生物產生影響時,意義才出現。在這種意義上,它是內生的。但是在被施了魅的世界裡,意義已然存在於我們之外,兩者並未發生接觸:它可以把我們帶過去;我們可以落入它的力場。它從外部與我們不期而遇。被祛魅逼出局外的那個早期世界的第二個特徵,其重要性不亞於第一個特徵。它通過另一種方式將意義置於宇宙之內。只不過這是精英文化的一個特徵。我並不是在論述通俗的「魔法」和能滲透的自我的感覺力,而是在論述高深的理論。宇宙反映並展現偉大的存在之鏈。存在本身存在於幾個不同的層面上,宇宙的整體結構和它的各個不同領域都反映了這種等級制度。靈魂相較於肉體所體現的尊貴和統治同樣體現在國王之於一個國家、獅子之於動物世界、鷹和海豚之於鳥類和海洋生物所處的優越地位。這些特徵在不同領域中彼此「對應」。整體是由互補的等級關係構建起來的,這一點應該在一個管理有序的國家裡得到再現。為了再次強調與我們的世界之不同,我們可以說,在被施了魅的世界裡,充滿的事物具有引起結果的力量,這種力量與事物所包含的意義相匹配。雖然文藝復興鼎盛期的對應理論與其說是一種通俗信仰不如說是一種精英信仰,但是它具有相同的施魅邏輯,充滿着由意義居間促成的因果鏈。為什麼水銀能治癒性病?因為這種疾病是在市場上感染的,而赫爾墨斯是市場之神。這種思維方式完全不同於我們後伽利略時代、以心智為中心的祛魅。如果思想和意義只存在於心智之中,那麼就不可能有「充滿的」物體,事物之間的因果關係就不可能取決於它們的意義,因為意義必然是從我們的心智投射到它們之中的。換言之,心智之外的物理世界必然按照因果法則運行,這些法則絕不會依賴事物對我們所具有的道德意義。我們可以發現精英理論和民眾的感覺力是如何互相滲透和互相強化的。在一個被施了魅的感覺力的世界裡更容易相信高深的理論。該理論本身可以汲取民間學問的一些特徵,從而賦予這些特徵一種新的理論依據和系統形式。我們更容易想象的是在我們的世界裡恢復這第二個特徵。顯然,許多人持有「稀奇古怪」的理論。但是把這種觀念視為具有霸權地位而加以全盤接受的想法在後伽利略時代是無法想象的。本文編選自《世俗主義之樂》,注釋從略,特別推薦購買此書閱讀完整內容。該選文只做推薦作者相關研究的書目參考,不得用於商業用途,版權歸原出版機構所有。任何商業運營公眾號如轉載此篇,請務必向原出版機構申請許可!
查爾斯·泰勒 | 公民與國家之間的距離民族、宗教與愛國:術語主義化的神話傾向|大衛·A. 貝爾史蒂文·霍維茨|從斯密到門格爾再到哈耶克: 蘇格蘭啟蒙運動傳統的自由主義
-------------------------------
混亂時代 閱讀常識
歡迎讀者點擊關注,出版機構、媒體合作可留言👇
👇 點閱讀原文查看更多「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