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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往事」的出現,讓蔭柳村和這裡的人有了些許不同。小策把大姨和大爺們從舊時光中拽出來,讓沒落的蔭柳村變成一個生機之地。而蔭柳村和大姨們,也同樣將小策從落寞中打撈起來。

文|易方興

編輯|金匝


一地雞毛

這回玩砸了。

小策轉過頭,跟張小球抱怨。7月,山東的中部小城淄博已經邁入盛夏,夜晚酷暑難挨,他正在寫《婦仇者聯盟》的劇本:蔭柳村,家庭主婦大鵝和三炮陪孫女過暑假,一天,孫女遭人綁架,平靜生活被打破,早已金盆洗手的「特工」大鵝,不得不公開身份,營救孫女。

這是小策的短劇「廣場往事」中的一個,演員是一群從沒拍過戲的淄博農村大姨和大叔:59歲的大鵝,66歲的三炮。原本的結尾,小策設計了一場激烈的槍戰,也是全片的高潮:大鵝和姐妹們「槍在手,跟我走」,再戰江湖——這也是「婦仇者聯盟」的由來。但張小球告訴他,因為疫情,專業爆破組、槍械師來不了,就算真的能來,費用也不是他們能出得起的。

離開短視頻IP「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後,妻子張小球成了小策的老闆。在新公司造夢星和,小策經常說的一句話是:「這個你去問張小球。」給大姨們多少片酬,廣告合作怎麼談,媒體怎麼對接——全部交給張小球。他們從大學時開始戀愛,到現在結婚6年,有一兒一女。這6年裡,很多事情在變,但張小球對小策的支持始終如故。有時,小策甚至覺得這種支持有點兒「盲目」,「就算是要求她去弄個火箭,她也能想法兒給辦到。她從來不說,哎,我做不到,她一定會找各種渠道,然後去給我弄。」

但這一次,張小球也解決不了這個難題。已經是晚上十一二點,小策只能臨時改劇本,結尾換了一種處理方式:「婦仇者聯盟」算上大鵝一起,只有五個人,但要六個人才能組成戰隊,最後一刻,三炮的舅舅三舅像救世主一樣,扛着兩把M4登場——故事在這裡結束。

這個看起來「草草收場」的結尾,收穫了意料之外的好評。一個原因是,沒了槍戰,大家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另一處:大鵝試圖召集昔日跟她一起叱咤風雲的幾個姐妹幫忙,哪知大家各自都陷入了泥沼。

生活的本質就是一地雞毛。大鵝像交代後事一樣,把黑天鵝廣場的大權託付給姐妹們,也留給她們一個問題:是要繼續忍受庸常的生活,還是再度拿起槍炮與現實對抗?

《婦仇者聯盟》劇照 攝影 | 王鵬

《婦仇者聯盟》在B站的播放量是1345萬,有人說,這群滿口淄博方言的大姨大爺「演技秒殺半個娛樂圈」,也有人說,小策的片子「荒誕之下的真實」讓人印象深刻,有「周星馳的幽默,杜琪峯的站位,吳宇森的豪邁」。

小策覺得誇張。有人叫他導演,他眯着眼睛糾正,「小導演」。小策,真名張策,今年29歲。成為「小導演」之前,他經歷了一段漫長而幽暗的甬道:小時候有太多奇思妙想,總被父母一擊打回現實;學的是獸藥專業,卻喜歡搗騰視頻,在大學是個異類;畢業後在「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做幕後,短視頻成就了他,也榨乾了他;成立新公司自己做導演,片子反響平平,被質疑江郎才盡——在過往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處在這種強烈的落寞之中。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同樣落寞的蔭柳村大姨們。淄博博山,蔭柳村是被時代遺忘的一角,年輕人出走,留下的都是和大姨年齡相仿的人,原本,她們的人生正在退場,但在小策的鏡頭下,她們又重新成為故事的主角。

大姨們

山東淄博,小策的辦公室布置得簡單,最顯眼的是一塊布板,上邊釘滿二十多張劇照,劇照上都是「廣場往事」里出現過的演員,最大的一張,是《七姑八姨》里大鵝、曹玲、二花打麻將的場景——這也是「廣場往事」的起源。

小策導演辦公室里的劇照牆 攝影 | 易方興

大鵝,全名劉大鵝,本名郭衛芳,曾經是蔭柳村的「角兒」,唱了幾十年呂劇,後來聽戲的人老了、散了,等大鵝來小策這兒面試演員的時候,就只是個燙着捲髮的普通農村大姨。所有大姨里,曹玲是真名,也是最長袖善舞的那個,她經營一家水泥店,是個萬事通,誰都喜歡她,需要拍攝場地,小策會找她,需要演員,小策也會找她。二花的故事更曲折,她從小離開家,跟着戲班子到處唱戲,後來家裡給她訂了一門婚事,她不願意,就跑了出來,又經歷了很多輾轉,現在,她在一家機械廠做質檢員。

至於小策,那時他和張小球的新公司接過幾個廣告單,也零零碎碎拍一些獨立作品,但播放量從「朱一旦」時期的幾百萬,下降到後來幾十萬甚至十幾萬,評論里最多的一類聲音是「江郎才盡」。知道他曾是「朱一旦」的幕後,有投資人找到他,希望能再複製出一個「朱一旦」來,錢管夠。他拒絕了,覺得複製毫無意義。他擁有的,是一個粉絲數還不到40萬的「導演小策」賬號,一個5個人的初創公司,以及一個不知該如何實現的導演夢。

時間到了2020年底,馬上是春節,持續的疫情讓很多人無法回家,小策寫了個劇本,講的是大姨們打麻將時互相攀比,說自家孩子是宇航員、奧特曼,比來比去,都比不上真正回家過年。

聽說小策要拍這樣一部片子,曹玲立馬拉來了一起在蔭柳村跳廣場舞的大鵝和二花,就在淄博的這間辦公室,一群年齡懸殊的人湊在一起。小策面試了大姨們,讓幾個大姨分別讀台詞,大鵝的普通話不標準,帶着一點兒淄博博山口音,聽起來有趣,站在大鵝身後的小策邊聽邊樂。大鵝一回頭,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讓小策難以忘懷,「非常霸氣外露」。

小策自有一種能力,能夠從周圍人的動作、語言細節里,抓住他們性格的底色。後來,霸氣的劉大鵝,果然成為「廣場往事」中塑造得最成功的角色。相應的,八面玲瓏的曹姨,成了劉大鵝最強勁的對手,正應了那句詞:「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

遇見三炮要更早一些。小策拍一個短片,需要一個「乞丐」的角色,於是讓製片小邵去街上找,要求只有兩個:老頭兒、願意演戲。小邵記得,那天他開車滿大街逛,從車窗里看見一個清潔工掃完地,就在淄博的街頭跳起舞來。他跑過去問對方:「你願意拍戲嗎?」對方嚇了一跳,撿起掃把跑了。緊接着,他才找到了一頭花白短髮、站在淄博寒冬街頭髮傳單的三炮王德彬。儘管三炮一句台詞能拍50遍,但實在找不到人,就這麼陰差陽錯,成了大鵝的丈夫。

拍「廣場往事」,農村大姨和大爺在小策心中的權重是不同的,大姨們明顯更生動、更鮮活。生活在農村,小策看到的大爺們都是沉默寡言的,但大姨們就不同了,她們在牌桌上叨叨不停,無論是明爭還是暗鬥,農村故事的主角,永遠是各種各樣的大姨們。
這個故事的現實基礎,也源於大姨們彼此的情誼。曹玲比大鵝年紀正好小了10歲,兩人在6年前認識,之後就一起跳廣場舞,舞團的成員們還有二花。蔭柳村有個玉溪湖,旁邊有不少空地,村裡的各家社團就在那裡劃分勢力範圍,有打太極的、跳廣場舞的,曹玲她們跳的是健美操,一到晚飯後,搶占地盤的行動就開始了。

找這麼一群農村大姨、大爺拍攝一部短片,聽起來困難重重。小策說,其實他當時心裡也沒底,只是抱着試試的想法。他給大姨們寫三四十個字的台詞,會提前想好分鏡,計劃好近景拍這10個字,中景拍那10個字,用大全景拍另外10個字。大姨們沒演過戲,放不開,那就去蔭柳村這樣的小地方演,圍觀的人少。

10分鐘的《七姑八姨》,大年初三發布,隨後直接衝上了熱門第一,播放量是914萬,超出所有人的預期。更重要的是,這部片子將小策從落寞里打撈起來。脫離原來的身份後,他急需一個肯定。「這是拯救我的一個片子。」小策說。

《七姑八姨》劇照

更讓他驚訝的是,大姨們的學習能力很強。到了現在,劇本寫多少字,他已經不用想分鏡,寫完了提前給姨們,姨們都會自己去背,自己去揣摩,然後去想這一段怎麼演。前幾天拍一場戲,是在集市上,有上千號人,小策讓大鵝在那裡喊罵三炮,三炮離她二三十米,她罵得特別大聲,一個路過的大媽聽了一愣,說了句:「這是神經病。」這些大姨們把拍他的片子當成一種職業素養。她們以前唱戲,都知道一句話,「救場如救火」,現在,她們把這個標準用在了拍「廣場往事」上。

就像養成遊戲,拍「廣場往事」是一個緩慢卻充滿樂趣的過程,大姨們偶爾會講自己的生活,「拍着拍着,慢慢的,角色和大姨們本人就會融合,你會挖掘出她的特點,寫適合她的台詞,會非常清晰地知道這個人物去做什麼才符合邏輯。你讓大鵝強硬就是對的,你讓二花去強硬,那就是不對的。」

作為機械廠的質檢員,二花要隨機去抽查夜班和白班,有時候她剛上完夜班,準備補覺,鄰居家的雞叫了,她就煩它。這些片段,也被小策用到了劇情里。在「廣場往事」以二花為主角的幾部影片中,小策流露出對她命運的一種同情。他借台詞對二花說:「嫁雞隨雞是說給雞聽的,嫁狗隨狗是說給狗聽的,可你是個人啊!」

也是在二花的故事後邊,有人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二花吃麵的時候好像我媽。2004年,我媽一無所有,帶着我去新的城市生活,我倆擠在一張單人床上顛倒着睡。她早上4點得去附近的鄉鎮趕集,晚上回來擺攤,還被城管抓。那時候每天的菜就是葷油燉扁豆,天天吃扁豆,頓頓吃扁豆,因為扁豆是老姨家裡種的,不要錢。冬天是酸菜,因為東北白菜多,便宜。那些年是我最懂事、最努力的時候,競賽各種得獎。有一次我媽給我一塊錢,我買了一個鹹鴨蛋,切了一半,4碗米飯半個鹹鴨蛋吃飽,另外半個給我媽留着趕集回來吃。我媽回來煮了白麵條,吃着那半個鴨蛋,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得沒有聲音,很壓抑,吃完還給我留了半個蛋黃。」

這是小策最感嘆,也最願意讓觀眾看到的部分,他喜歡這幫大姨,覺得她們身上有一種生命力,「她們對生活的苦難有一種對抗,是經歷過這些好的、壞的、開心的、不開心之後,才造就現在的劉大鵝、曹玲、二花。」張小球也覺得,小策只有喜歡上一群人,才能夠創作這群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歡了,他可能就寫不出來了。這也是為什麼到了後期,朱一旦系列他確實有心無力了,因為他並不喜歡那個角色了,他沒有那麼喜愛它了。」

小策與蔭柳村大姨們攝影 | 王鵬

出逃

小策的不喜愛是有跡可尋的。在「朱一旦」的第二年,他感覺身體被耗干。賬號一個月要更新近20集,每一集都要一個新點子,拍到100多集的時候,張小球能明顯地察覺到,小策的熱情在消退。「整個人變得痛苦、糾結,他會睡不着覺,滿腦子都是劇本,劇本出來了,再想怎麼把它拍出來,拍完之後再想怎麼剪,剪好之後再想標題、封面,然後還要想怎麼搞營銷,反正滿腦子都是這些事兒。」

那會兒是夏天,張小球都穿裙子了,小策穿個褂子,外面還套個外套,仍然覺得渾身發冷,一摸,手都是冰的。她覺得可怕,帶他看醫生,醫生囑咐,吃藥是一回事,精神上也要放鬆下來。

但沒法放鬆。小策覺得,當初他創造的角色,那個身穿Polo衫、手戴勞力士、在每一集結尾感慨「有錢人的快樂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的「朱一旦」,正在離他越來越遠。賬號真正的主人朱亘,「朱一旦」的原型,出生在淄博的中產家庭,留學歸來,生活無憂,小策最初的設計,就是用這樣一個有錢人的視角,講述「小人物」的故事。但他慢慢發覺,因為起點不同,他與朱亘的分歧越來越多,很多時候,對方都不能理解他對「小人物」的表達。

張小球解釋說,小策是一個極易消沉的人,一個悲觀主義者。「他看待社會跟我是完全不一樣的。我是一個純樂天派,做一件事,我會先想到做成了以後怎麼樣。但小策不一樣,他永遠會先想到負面,這件事情不好的地方在哪裡。悲傷又敏感的人,往往很有表達欲,這源於他內心的一些不憤。」

2020年2月,武漢封城後,全國都在想辦法給武漢的醫院尋找口罩,當時整個社會都壓抑了一種巨大的情緒,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捐了這麼多口罩,為什麼武漢醫院的口罩還是不夠用?」小策捕捉到這種情緒,於是,《一塊勞力士的回家路》誕生了。它諷刺了口罩倒賣現象,成為了人們情緒的一個出口。有一條點讚兩萬多的評論寫道:「我願稱這個視頻為中國短視頻的封神之作。」這讓小策意識到,自己有一種拍攝嚴肅命題的能力,他開始真正考慮離開「朱一旦」。

但人終究是人,慾念難制。「那個時候你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名頭,還有流量,你要放棄一個月十幾萬的收入,放棄那麼大一個IP,放棄那麼多鮮活的人物形象?我也知道自己痛苦,但是誰不痛苦?有點痛苦就要放棄?」這一串連環發問,小策沒有答案。他甚至覺得,「要不然算了吧,再熬一熬」。內心的拉鋸戰中,是張小球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她反覆勸說小策,一個更大、更自由的世界正在前方等着他。

張小球回憶第一次見到小策,「不知怎麼回事,就被這個愣頭青吸引了」。後來,真正心動也是因為大學某次活動,主辦方想讓這幫大學生留下來當免費勞動力,說話很不客氣,在場十幾個學生幹部里,只有小策站起來走了。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乖乖女的張小球,這次選擇跟在小策後面離開,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同學。

如今回看,是小策身上某種氣質吸引了張小球。他倆剛成為朋友時,張小球問小策的理想是什麼,小策說,拍有影響力的片子。張小球覺得新鮮,這人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理想?在農業大學,大家的理想,不應該都是找個好工作,買車買房嗎?「我是一個俗人,沒有什麼特別愛的事,但跟他在一起之後,我好像能夠感受到愛一件事情是什麼感覺。我被感染了。」

小策在工作中 攝影 |王鵬

閱人
小策認為,自己對拍片的興趣,從兒時就開始了。

他在山東聊城長大,十多歲時,家裡開起小賣部,外邊是店鋪,立着幾個冰箱,夏天賣冷飲,冬天賣牛羊肉,裡面就是臥室,一家人吃住都在這裡。父母出去送貨,他得留下來看店,是這個空間的主人,每天看百來號人出出進進,和他們打交道,用他自己的話說,「閱人無數」。

偷東西的、要飯的、喝醉的,形形色色的人出現在店裡,活生生,熱氣騰騰。漸漸地,他能從一個人挑東西的方式總結出對方的身份和性格來。那時有一個老太太,提保溫箱來,要買三支雪糕,翻來覆去地選,最後說:「你這些都是壞的,能不能便宜點?」——老太太貪便宜,故意把雪糕給捏壞了,就是希望他能低價出售。「我對一些小人物的觀察,小人物的理解,都是在那裡得到的。」

也是在這個空間,他接受了關於電影最早的啟蒙。看店的時間長,他沒法出去玩,靠角落裡的電視機打發時間,《英雄本色》《花樣年華》,以及周星馳的許多電影,他都看過,也震撼於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看得多了,腦子裡也模模糊糊想過,將來要做點和電影有關的工作。他也心疼白天送貨晚上進貨的父母,想過要做一個像雀巢那樣的雪糕品牌,父母的回覆很冷淡:「哦,別想了,你給我好好學習考大學去。」

賣雪糕或是拍電影,都在父母為他制定的人生計劃之外。小賣部的對面就是電力局家屬院,作為典型的山東父母,父母經常教育他的話是:「能在事業單位坐班,是多麼好的工作,風吹不着,日曬不到。」他觀察那些從電力局家屬院出來的人,果然個個膚色白淨,跟天天奔波在外的父母有鮮明的區別。

這種教育當然也影響着他的選擇。父母不想讓他混日子,但對於他真正喜歡的東西又經常否定它。身邊的人都遵從那套既有的社會準則,比如聊城本地人的觀念是,只有高考500分以下,才會去影視專業,因為「不是一個正經工作」。高中畢業那年,他想學編導,還專門去大學旁聽了這門課,結果老師告訴他:「只有考二本都夠嗆的人,才會來這裡聽我講,要是能考上二本,就不要在這裡,你們去學習。」

當時他學習不錯,在班上前幾名,想着怎麼着也能考個一本,就與這個專業擦肩而過。高考結束,他確實過了一本線,志願填了中國礦業大學,結果沒被錄取。

最後,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大學,那會兒他才18歲,已經有些認命的意思,「沒招兒,你生活在小縣城裡,沒有任何資源,啥也不懂,就認了,愛咋咋地了。」突然有一天,來了一個包裹,一看,是山東農業大學生物醫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說通俗點,就是將來做獸醫,但好歹是個一本,就這樣,他稀里糊塗地去了。

讀了一所並不心儀的大學,一個並不心儀的專業,他索性破罐破摔,就這麼混日子,天天不去上課,跑去拍一些「挺爛的小視頻」。大二時,他成立了一個非正式的社團,叫「樂弄堂」,意思是「快樂的小弄堂」。社團一共七八個人,聚在一起拍片子。都是窮學生,沒錢,小策提前找父母預支了幾個月的生活費,買了個DV。他經常逃課,還帶着從不逃課的「好學生」張小球一起,一個學期,大半時間,極少出現在課堂,這在一所農業大學裡很罕見。逃課多了,連老師都認識他了,見到他來了,直接趕人:「你走吧。」

真正能理解他的人很少。身邊的人多半奔着考公、考研,或是積極地謀劃着畢業、找工作,但他誰都不看,就拍着自己的視頻,有時候是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拿投影儀播一播,然後路人們看了,笑一笑、樂一樂,就把這些當成養料,來維持內心的火苗。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當時有個女同學問他,「你真的要放棄你的專業,去拍這種東西嗎?」這話問得他很心慌,但他年輕氣盛,還是硬着頭皮回了對方一句:「對,我就要幹這個。」

這部叫做《山農大的小煩惱》的劇集,從各種意義上說,都是小策人生中的第一部喜劇。不是拍幾集就算了,而是在沒有投資、沒有回報的狀況下,他還連續拍了三季,每季12集。這也不是什麼成熟作品,稚嫩得很,但片子裡的情緒和煩惱是真實的。比如第一集裡,他演大學裡一個浮誇的學生幹部,面對心動的女生耍酷,最後慘遭打臉。他很清楚地知道,從那時起,他就對喜劇懷有一種熱情。

攝影 |王鵬

造夢

離開「朱一旦」後,小策和張小球想了整整一晚上,才決定好新公司的名字——這裡理應是個造夢之地,星河浩瀚,最後,是張小球提議,用「和」替換了「河」,她覺得更大氣。公司英文名,兩人也一拍即合,「dreamaker」,造夢者,但具體怎麼個造法,他們自己還沒想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拍攝「廣場往事」之前,無一例外,他自己鏡頭下的主角全是生活困頓的小人物。他們是被導師竊取研究成果的研究生,是被尖刻否定後的失業者,是丟了手機被校園霸凌的學生,是買了便宜紙尿布後吵架的中年人。他被這些人的失意打動,也自詡為一個失意人——在漫長的青春期,甚至成年後,他的愛好和志向,基本得不到什么正面評價。

2021年,淄博的寒冬降臨,出現了長達148天的「史上最長供暖季」,污染也嚴重,小策幾乎每天都行走在霧霾里,也是在這個冬天,他決定去拍一個「夢遊江湖」系列。故事裡,他做了一場夢,夢裡同樣是一個小人物闖蕩江湖,但這次失意人逆襲,活成了另外一種樣子。

對造夢星和以及小策來說,那是一次出征。離開城市,去往農村,試圖開闢一片新天地,這也為之後的「廣場往事」系列埋下了伏筆。夢遊江湖一共八集,演員不夠,員工來湊。公司里的剪輯師王晨、攝像都小凱,都被拉出來充當男二號、男三號。也請過一個專業演員,但這人第二天就跑路了,因為「沒見過這麼簡陋的劇組」:住旅館,錢只夠開兩個有空調的房間,男生全部擠在其中一個,一天拍攝結束,床上趴三個,沙發躺兩個,倒頭就睡,誰的呼嚕聲都別想吵醒誰。不得已,只能靠小策刷臉,在B站上找了個up主朋友當女一號,一個親戚的女兒是女二號,女三號是他的女粉絲。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夢遊江湖」的故事被小策編織出來。現實有多苦,夢境裡就有多自由。他一邊寫一邊拍,有時候拍了今天的,也不知道明天拍什麼,等明天再說。需要什麼場景,或是什麼角色,就去淄博不同的村子裡現找。那時他常常裹着羽絨服,像野獸一樣漫山遍野地跑,有一次,需要一個山神廟,一個人脈很廣的大姨,有一股子山東人的熱情,迅速給小策找來一座廟作為拍攝地。劇里還需要一個老奶奶,這個大姨正好喜歡唱戲,化了個老年妝,就充當演員了。

小策在拍攝「夢遊江湖」攝影 |王鵬


如今回看,這些經歷,都成了「廣場往事」的伏筆。這座山神廟,就位於淄博以南40公里的蔭柳村。而這個熱情的大姨,就是曹玲。

甚至所有人都在這部「看起來有點爛」的劇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比如剪輯師王晨,他大學學的工業設計,也是話劇社的主演,畢業後聽從父母的意見,放棄了喜歡的話劇,在醫院做海報,後來辭職去小策那裡,是他最反叛的決定。夢遊江湖殺青的時候,他覺得不可思議,哭了,「我們竟然真的拍成了」。還有攝影小凱,擁有整個劇組唯一一台索尼單反相機,在拍這部劇的過程中,他從一個不懂攝影的助理,成長為一名真正的攝影師。

但感受最複雜的還是小策。整個系列發布完的那一刻,他覺得更多的是解脫。他有時會尖銳地否定它,說「這就是一部爛片」,但他也會無比真誠地懷念它,因為那是離開朱一旦後,他全憑自我邁出的第一個腳印。

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在後來的造夢星和,很多規則都演變為「朱一旦」時期的反面。最明顯的是作品時長。「朱一旦」系列,每集長約2分鐘,但「夢遊江湖」是7-27分鐘不等,「廣場往事」是20-30分鐘。在這個視頻越拍越短的年代,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要越拍越長的。

更多的區別還體現在創作過程上。在造夢星和,作品被鮮明地打上了「導演小策」的烙印,這份成就感要比「朱一旦」時期做幕後強得多。對於創作,他有絕對的話語權,哪怕是張小球都無法干涉,他也可以直接否定廣告主。有一回,他給一家互聯網大廠寫了個劇本,但大廠內部層層開會,開一次會出一個修改意見,小策直接不幹了,「你們接受不了劇本,我接受不了開會,那就拜拜。」這個被大廠放棄的劇本,後來成了「廣場往事」系列的第一部——《七姑八姨》。

造夢星和辦公室攝影 | 易方興


蔭柳村

2022年年初,《人物》抵達淄博的這一天,遇到空氣污染橙色預警,整個城市被一個巨大的灰殼子籠罩。這個充滿重工業氣質的地方,圍繞它的關鍵詞,幾十年來一直是化工、能源、霧霾,同樣地,從小策造夢星和的辦公室向南望去,40公里外的蔭柳村,也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就像是石井村裡有一口石井,磨坊村裡有一座磨坊,蔭柳村得名,也是因為村裡有不少柳樹。在中國60多萬個村莊之中,蔭柳村只能算是普通至極。但也正是這種普通保護了它。與博山縣裡其他被刷成白牆的村莊不同,普通的蔭柳村保留了時光的厚度——老屋、老牆、老路、老人。它最終成為「廣場往事」系列中的一個符號。

一個冬日下午,小策帶着我們回了一趟蔭柳村,這裡沒有年輕人,空空蕩蕩,目之所及,是斑駁的老屋和叢生的雜草。白天在蔭柳村散步,是一件極其安靜的事,甚至聽不見雞鳴和狗叫,村子裡的人已經向博山縣或淄博城流動。

80歲的三舅就住在蔭柳村南頭,門口有兩株兩人才能合抱的老柳樹,老柳樹枝丫橫生,他經常在樹下坐着。三舅不會上網,也不知道小策是什麼人,只知道是個「領頭的」。三舅是蔭柳村的縮影,村莊老了,三舅也老了,他們都走不動了。

三舅經常坐在大柳樹下攝影 | 易方興

在蔭柳村拍「廣場往事」時,需要一個輔助三炮來騙大鵝的角色,小策一回頭,看到了坐在大柳樹下的三舅,一個農村留守老人。就這樣,三舅成了小策電影裡的常客。三舅最高光的戲劇時刻,一次是在《婦仇者聯盟》里,作為救世主一樣的壓軸隊員出場,還有一次,是在《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里,給大鵝說了一段幾十個字的台詞——對一個已經80歲、平日話都說不利索的老人來說,這已經是不可能的發揮。

「廣場往事」的出現,讓蔭柳村和這裡的人有了些許不同。小策把大姨和大爺們從舊時光中拽出來,讓沒落的蔭柳村變成一個生機之地。而蔭柳村和大姨們,也同樣將小策從落寞中打撈起來。

成為演員之後,大鵝每天的日程很緊。她自己開了個工廠,平日裡就住在廠里,後山上還種了一塊地,冬天要給菠菜澆水,做被子,業餘時間還得跟曹姨一起唱唱戲。當然,還要拍「廣場往事」,一拍就是一整天。

年輕時,她就是個極要強的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班長,但家裡窮,讀不起了,就只能去生產隊,才15歲,一個女孩兒,推着一車豆腐,凌晨1點就出發,步行十幾公里,走三個多小時到縣城,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年。後來村里組織唱戲,有一年大雪飛揚,大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從周圍各個村趕來的上千號人,遠的要走六七里路,都是來聽她唱戲的。黃金年代消逝後,呂劇沒落了,但在「廣場往事」里,大鵝又找到了新的觀眾。

小策在給鵝姨講戲攝影 |王鵬


三炮祖籍遼寧,遇到小策之前,他是個被壓抑的老人。起初,小策覺得這個街邊發傳單的老頭兒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無非就是臉圓點,很愛笑。後來他才知道,三炮的兒子來淄博工作,他跟着一起從東北遷移過來。對只能聽懂一半淄博話的三炮來說,發傳單可能是他為數不多能做下去的零工,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老了在家不幹活不像話」;而笑,可以緩解他聽不懂淄博方言的尷尬。

三炮經歷頗豐,當過會計、出納,還自學過英語,做過教研員,他的母親曾找算命先生算過,說三炮一生命運漂泊,是一個「走馬燈」。果然,臨到老了,他從東北漂到了淄博。幾十年前,他也拿着二胡登台演出過,很快樂。那可能是他生命里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但母親反對,他放棄了。現在他67歲,又重新站回到舞台。

三炮在車上背台詞攝影 |王鵬


「廣場往事」誕生以後,城市、村莊、人,潛移默化地變了。過去,人們談論起淄博,這個形狀狹長、像靴子一樣的城市,會聯想起這裡遍布重工業,但現在,能想起來的多了一種——淄博農村大姨。大姨們年少時,或多或少都會放棄些什麼,到老了,又喜歡上了拍戲這件事。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小策,是在造夢星和的辦公室。那時,和鳳凰傳奇合作的《鳳凰,涅槃吧》剛播完,也將小策的作品「推向了一個新高度」——至少小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比起之前的片子,他覺得這一部敘事和表達更完整。

所有人都滿意它——無論是同鳳凰傳奇一起拍戲的大鵝、曹玲,希望擁有超高曝光率的廣告方,以及造夢星和的老闆、小策的妻子張小球。每個人都從中收穫了自己的渴望之物,就連曾毅自己,自此也有了一個傳播度甚廣的新頭銜——「鳳凰男爵」。

只有小策,又陷入了不安。「廣場往事」已經拍攝了超過23集,總長度加起來超過9個小時,平均的播放量在500萬以上,在這樣的數據背後,他發愁未來的路該怎麼走。35分鐘的視頻是盡頭嗎?未來還是要去拍長電影嗎?造夢星和里只有他一個人寫劇本能支撐多久?為此,他還特地與導演賈樟柯進行了一場對談,但依然沒有獲得真正的答案。

但無論如何,廣場上的故事一定會繼續講述下去。在蔭柳村散步那天,兩個六七十歲、穿着清潔員衣服的大姨,正坐在橋頭聊天。陽光正好,一個大媽手舞足蹈地講,另一個邊聽邊笑。小策遠遠地聽,發現她們聊的是他「廣場往事」里的情節。

一個短片所能抵達的最遠之處,可能就是這裡了。

(導語圖攝影:王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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