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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在庾宏的遺物里看到了粵北文工團於1995年時給他開具的「證明信」,信中寫明,庾宏是粵北文工團的演員,「因患病留院」。單位將其當作退休人員一樣贍養,每月照付基本工資,他帶着這個身份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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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 庾宏和他的手風琴 黃焱紅/攝影
前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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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8年裡,我們走訪了中國20餘座即將消失的麻風村, 在每個村里駐紮多日,與不同的老者促膝長談。
循着他們的講述,我們知道了過去並不像眼下這般寂廖靜默的景象——在那個隔離年代裡,40萬人被迫與家人分離,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歷經了難以想象的艱辛和曲折。
每個「倖存者」都有自己的抉擇:當厄運憑空而降,要逆來順受還是較勁?當愛情悄然來臨,要接住還是沉默?當自由被一寸寸剝奪,要忍耐還是逃離?當希望一次次破滅,又該靠什麼支撐生的意志?他們各自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這些答案,既關乎人的存在和意義,也關乎人的價值與尊嚴。他們的話語,留下了麻風時代最後的見證,至今仍在風中迴響。
沉沒的麻風村往事丨連載
我最初是在一本名為《美在心靈》的畫冊中注意到「余宏」這個名字的。那本薄薄的精美小冊子,匯集了來自廣東省各地麻風村的11名「康復老人」的書畫作品,當翻到「余宏」的那部分時,我被那幾幅看來有些遙遠、卻充滿了時代集體印記的人物畫吸引住了。其中有一張畫的是革命電影《閃閃的紅星》里的主角「潘冬子」,畫中,人物稚嫰未脫,眼神天真而堅定,頭戴軍帽,形神兼備,能感覺出作者在創作時似乎是懷着某種特別的情愫。
幾年後,我在庾宏收藏的一張舊照中看到了這種相似的熱情——那是一張1寸半的黑白照片,照片裡,少年庾宏就像潘冬子一樣,臉龐稚嫩,姿態端正,嘴巴微微上揚,眼裡炯炯有神光,神清氣爽,看起來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這是他剛入伍時拍的照片。彼時,他不過13歲,和電影中的「潘冬子」年齡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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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在書畫冊《美在心靈》中庾宏畫的潘冬子,右為庾宏13歲參軍時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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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是家裡最小的兒子,在他幼年時,家中雖然兄弟姐妹眾多,卻算寬裕。父親和伯父繼承祖業,在鎮上開茶樓,太平日子裡,生意一度十分昌旺。抗戰期間,茶樓被日軍炸毀,父親在心痛之餘仍不甘心,又跑到鄰鎮重開了一間,但亂世之下,人心惶惶,人們時常為了躲避轟炸而東躲西藏,茶樓生意清冷,很快便倒閉了,家道從此中落。因為家裡揭不開鍋,三哥就去當了兵,父親也只能把庾宏推去親戚家的鋪頭打工換食。
1950年的「五一節」前夕,有部隊經過他們鎮上時,派了個兵找到了庾宏打工的鋪頭,遞給了他一張紙條。庾宏打開紙條一看,是三哥的字跡——他叫弟弟在五一節去探望他。
庾宏到了軍營才知道,原來三哥是動員他來參軍。年少的他太想逃離鋪頭那沉悶又寄人籬下的生活了,並未細想便答應了:「參軍就參軍。」
庾宏甫剛入伍,朝鮮戰爭就在遙遠的北方鄰國爆發了。一天,部隊突然給士兵們加餐改善伙食,晚上又組織戰士們一起觀看蘇聯衛國戰爭的電影,然後下達命令——第二天集結到佛山,乘火車去山東。庾宏估計,這是要把他們送去前線了。
然而,庾宏他們在佛山等了很久,火車也沒來。後來,通知又來了,「說你們該搞什麼工作還是回去搞什麼工作」,於是部隊又折回原來的軍營。庾宏沒去成朝鮮,便跟戰友們一起被派去修橋樑和監獄,逐漸適應了部隊的集體生活。
「後來朝鮮死了不少人,我也是好運沒有去,要是去了可能真的沒命了」。庾宏後來跟我提起這段往事時,非常誠實,他清楚軍隊紀律如鐵,「叫你沖你就要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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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之後,庾宏所在的部隊掀起了「學文化運動」,那是為了響應毛澤東在延安時所講的話,「沒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勝敵人的」。
屬於庾宏的機會和舞台就這樣悄悄降臨。
很多大學生被派來部隊給不識字的戰士「掃盲」、培養文藝骨幹。長相清秀,身材勻稱的少年庾宏就這樣被挑走,成了一名文藝兵,開始接受舞蹈訓練。庾宏也意外地發現自己在文藝方面的天賦,他總能很快記住舞步,訓練也刻苦,頗得教員的讚許。
1952年8月,經過層層選拔,表現突出的庾宏代表中南軍區(後改稱「廣州軍區」)前往北京參加全國全軍文藝匯演,迎來了他一生中最燦爛榮耀的時刻。
「最好的人,和最好的舞蹈,只要我跳,就有最好的舞蹈。」回憶自己在那場匯演上的表現時,庾宏非常驕傲——那是首屆的全軍匯演,有來自全國各大軍區11個文藝隊近1500人參加。庾宏跳的兩個舞蹈,為中南軍區拿下了獎項,他還記得,其中一支舞蹈是「反映軍民魚水之歡的」。
與我追述起這段經歷時,庾宏80歲,晦暗的眼神里充盈了光。他緊接着又說起1953年國慶在天安門前的閱兵:「53年的國慶節,在天安門經過的時候見到毛主席跟我們揮手——53年的那個隊伍裡面就有我啊,10月份的時候。」
「以前沒覺得驕傲,現在回想起來是不簡單的……我被選上可能是因為身材比較好,不像那些耕田的手腳粗重。」二八年華的庾宏,駕着雲梯在往上升騰,享受着這種飄在雲端的眩暈縹緲。
代表軍區獲獎歸來後,他已經成了部隊裡矚目的小明星。這種「翻身」是他之前不敢想象的——三四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寄人籬下搵食的落魄小鬼,如今卻成了集體的驕傲。在這個大集體裡,他得到了在那個貧窮、冷淡的家裡所沒有得到的東西——足夠的衣食,還有關注和讚許的眼光。
匯演歸來,部隊開始組織手風琴班,作為小明星的庾宏,再次被選中。他對這次機會也是加倍珍惜,經過一段時間的刻苦訓練,結業時,因為在30多人的班級中表現出色,畢業匯演上又是他代表班級上台進行手風琴獨奏表演。
「那時候部隊好流行手風琴,它拿動方便,隨處都見得到。」庾宏給我講,手風琴先是在蘇聯軍隊裡風靡,那時中蘇關係密切,受其影響,這種樂器也很快在解放軍的文藝團體裡流行開來。庾宏幸運地趕上了這趟時代列車,學習訓練時演奏的多是革命歌曲和蘇聯歌曲,大都是對革命事業和黨的頌揚,讚頌對集體的忠誠和集體利益至上,充滿了自豪感。在刻苦排練的過程中,庾宏對部隊集體的熱情和歸屬感,愈發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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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6年後,庾宏轉業,被分去了文化館工作。1959年,韶關縣成立粵北文工團,因有舞蹈和樂器的特長,不過才22歲的庾宏順利進了團,擔任舞蹈隊副隊長兼手風琴手。
在文工團的這10多年經歷,我曾在他珍藏的舊照片中窺見一斑——二三十歲的青年庾宏,無論在個人照還是合影里,頭上時常戴着「前進帽」,身穿中山裝或軍大衣。在文工團的俊男俏女里,相貌雖然不算十分出眾,卻也不落俗。
個人照里,大部分是他抱着手風琴在動情演奏,站在一方水前、在花叢中、在天台上,胸膛挺得筆直,拉開發音箱,就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合影里,他與文工團里那些年紀相仿的同事,背靠水流、堤壩、古建築,遊山玩水留下的紀念,舉目望去,皆是意氣風發的男女。
在照相併不普及的年代,這些素材豐富的黑白照片,多少體現了文工團演員的特權。庾宏作為其中一員,有着大把機會搶先體驗時代的新鮮事物,留下屬於他自己的紀念。
在所有的照片中,有一張「送別手風琴手」顯得尤為特殊。這張被放置在疊層內的照片,像裝幀精美的明信片,外封上寫着拍攝地點「韶關黑白攝影院」。照片裡是四名年輕的風琴手,左邊一人與右邊三人對向而坐,庾宏在右邊最左側的位置。他們臉色光滑,目光澄澈,表情青澀,顯然不像是真正的送別,更像擺拍的藝術照。
但事後看來,這幅照片,竟像庾宏人生的提前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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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當年和文工團同事拍的藝術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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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文工團的告別對於庾宏來說是突然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
1972年,35歲的庾宏發現自己臉上長了紅斑,去醫院檢查,醫生懷疑是麻風病。他主動報告給了單位領導,領導臉色瞬間青白,要求庾宏馬上收拾行李,之後叫了一輛卡車,直接把他送去了當時隸屬韶關縣的麻風院楓灣醫院。
庾宏來不及收拾什麼,以為只是去個十天半月就回來了,於是只拿了一些衣物,連心愛的手風琴也沒取,就在催促中上了車。
「當時我就是感到好恐怖,好恐怖的,麻風病。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我們是病人啊。領導都沒說什麼,就叫我上車,開車送我走,說『你快點走',留多點時間都不行。」
即便內心恐慌不安、滋生出「逃」的念頭時,那個理性的自我依然會自動冒出來「告誡」他:「逃跑是沒有前途的。」在部隊養成的服從,早已深入骨髓,他清楚,服從規則,服從命令,才是在集體中「安身保命」之道。
楓灣醫院位於曲江邊陲,建在人跡罕至的山邊。庾宏在那裡接受了正式的檢查,看到那些「勾手吊腳」的病人,心中一驚:「好,我患了麻風啦,我知道了。」
住下後,他立刻打電話給單位領導,報告自己的情況。領導很快來看了他一次,覺得楓灣條件太差,於是兩周後,他就又被送到了400多公里外的平洲醫院。平洲位於南海縣(今為佛山市南海區),當時隸屬於中央直屬的麻風研究院,主要收治患麻風的軍人和政府幹部。
知道有病人已在平洲住了多年仍未治癒,庾宏開始逐漸「學會正確對待」自己的病,不再幻想短時間內就能出院了。他尋思,在麻風院裡沒人能與自己一起排練舞蹈,但樂器還是可以練習的。而琴藝要靠日復一日地苦練,荒廢太久,來日回到單位恐怕也難登台演出了。於是,他寫信給單位,要求取手風琴來醫院練習。
時隔多日後,從妹夫手裡拿過心愛的手風琴的那刻,庾宏悲喜交加。他勉勵自己,要每日勤加苦練,不要把水平落下,以後回文工團才能繼續為唱女高音的同事伴奏,為團里爭得榮耀。
平洲醫院位於市郊,交通還算方便。庾宏的大妹就在廣州,條件不是很好,有時他感到太孤寂了,便請假出去,買些好的肉菜過去和大妹一家吃一餐。有時,借「看望妹妹」的名義,他也可以去外面找些音樂資料帶回來。
在醫院裡,有樂譜、風琴作伴,他心中雖苦,仍有盼望。白天,他遵醫囑按時服藥,勤加運動,鍛煉身體;夜裡,便拿出手風琴來拉奏練習。醫院領導看出他有些許文化,節假日時便叫他去寫黑板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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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心喪氣的1975年,他收到了同事的來信。同事在來信中寫道:
「別後二年多,身體好嗎?病很快痊癒了吧,盼望你早日恢復健康,回來攜手戰鬥。我很想見見你,可惜沒有機會,領導不讓去,聽說是國家保密醫院,一次送手風琴,一次送收音機,都是你妹夫來拿。他說你患的是 『慢性病』,未知其病故。需要較長時間治療。」
在信的後半部分,同事說送來了臘肉、罐頭等物品,放在了廣州某街道,叫庾宏讓他妹夫前去代為領取。信中特別強調,「領導對你很關懷」,但很快話鋒一轉,「特別是XX工作很忙,不能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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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宏1975年收到單位的來信封面 (張馥蘭/攝影)
這封帶着慰問性質的信,便是文工團對於庾宏這個昔日的工作骨幹能盡到的人道和情分了。看完信,庾宏沉默良久,心內冰涼。從此,在平洲醫院的他,可寄託的便只有送到手裡的手風琴了。
每到晚上孤寂難抒胸臆時,他便一個人背着十多斤重的手風琴走出宿舍,找一處安靜的地方,迎着幽靜又寂寥的月光,拉着一首又一首革命歌曲,氣勢恢宏。如今他身在遠方,還有人會想起自己嗎?那個跟自己合作的女高音會想自己嗎?那個一起跳愛情舞蹈的女演員會想自己嗎?更多時候,他想象着自己就在舞台上演出,台下是人頭攢動的觀眾,更加沉醉其中,動情忘我地表演……偶然抬頭,他發現領導正向他投來讚許的眼光——他感到欣慰,自己又為單位爭得榮耀了。
然而一曲終了,突如夢中驚醒,他發現靜寂的四周空無一人,只有一輪孤月陪伴,清風拂面。
待心緒平復一些,他便又安慰自己:歌不離口,琴不離手,一朝放下,水平就降低了。作為從部隊出來的人,即便眼下治病辛苦,也不可輕易言棄,不可辜負了單位對自己的悉心栽培,只有繼續勤練苦練,有朝一日治好病回去才能回到心愛的舞台,與劇團的同事同台演出。
反覆的心理鬥爭,讓他把手風琴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開始有護士在晚上循着琴聲找到正在動情獨奏的他,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表演。時間久了,她們甚至也會主動叫他拉琴。這讓內心淒涼失落的庾宏感到一絲的欣慰,他又勉勵自己,日子再難過也要努力熬過去,他的同事、他的文工團、他的舞台還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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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76年,庾宏的麻風病尚未痊癒,平洲醫院卻突然「散檔(解散)」了,他和另外幾十名病人,被一艘木船送去了位於東莞縣另一省級麻風院泗安醫院。
從5年前被單位用卡車緊急載走那天起,庾宏的命運就像這艘漂在江里的木船,他在船上望着蕩漾的江水,舉目四顧茫然。
登陸島上,他站在岸邊,看着無情的江水拍打堤岸——沒有船隻,他走不了了。
「泗安最好了,藏麻風的,四圍都是海。」他清楚,申請請假外出的條件更加苛刻了,離在廣州的妹妹一家也更遠了。來到這裡後,他乾脆很少出去,也不怎麼去見家人了。不知是入院登記時工作人員的筆誤還是庾宏自己的授意,他的名字在這裡變成了「余宏」。
平洲醫院專門收治軍人幹部,病人不過幾十人,而泗安是個「平民醫院」,病人大多來自廣東各地的農村,有七八百人。在這裡,病人要每日扛起農具去田間,邊治病邊靠辛苦勞作賺取工分養活自己。
庾宏成了病人里少數的「例外」,雖然人在泗安醫病,但他仍然是韶關文工團的人,拿着單位的工資,食宿有單位供養。在別人眼裡,他每日「干手淨腳」,清閒自在,衣食無憂,像是來度假的。
泗安島上還有少部分比他待遇更好的病人,他們住在用圍牆和鐵門單獨隔開的幹部區。那裡有3棟兩層平房,住着幾十名有官階的軍人和政府幹部,還有少量的華僑和外賓,有專人安排他們的膳食和日常起居。聽說有個首長脾氣是出名的臭,吃雞肉不要雞皮,還常隨意對伺候他的人大發脾氣。這樣的八卦很快便吹到牆外,成為麻風院村民閒暇時的笑談。而對於這些,當過兵的庾宏則見怪不怪。
庾宏住在「四區」的二樓,4人一間的集體宿舍(普通病人居住的區域被劃為4個區,其中「一區」住女病人)。雖然沒能和領導住到一塊去,他仍然有他的幸運。順着宿舍旁的泥土小徑直往下走,左邊是長勢喜人、蓋過視線的墨綠色芭蕉林,右邊有幾間專門用來盛放稻米的糧倉,前面便是青翠中綴滿星星點點黃色的菜地,不遠處「嘎嘎」直叫的是養在鴨棚里的幾百隻鴨乸,豬場裡還餵養着幾十頭等待節假日宰食給病人加餐的豬。庾宏還看到了用來打造桌椅的小木工場和編制籮筐、雞籠的竹器場,這些都是在島上隔離治病的人勤懇勞作開闢出來的一番天地。
庾宏每天起床,就沿着風光美麗的泗安島散步閒逛,在籃球場、乒乓球場、羽毛球場揮霍汗水,鍛煉身體,着實叫其他抱病辛苦勞作的人心生羨慕。但他們不知庾宏內心的悲觀絕望——先後輾轉住了3家醫院,離文工團越來越遠,熬了4年多的光景,病依然沒有治好。到了泗安後,他已甚少拿出心愛的手風琴了。偶爾想拉奏一曲,他便找一個無人的僻靜之處,對着空曠的田野和一望無際的蕉林演奏,拉着拉着,想起無人欣賞的悲哀現實,便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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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泗安一年後,庾宏的麻風病痊癒了。因為得到足夠的休養,在沒有特效藥的時代,他比島上那些天天勞作的病人更快治好了病。文工團每月按時打到賬上的工資,就像一副鎧甲,保全了他的面容和手腳,麻風沒給他留下任何後遺症。
然而,當時受醫療條件限制,麻風病只靠單一氨苯碸治療,復發率較高,庾宏被要求再留院觀察1年,若病情沒有反覆,方能出院。
繼續等待的日子自然是辛苦的,但至少有了盼頭。只要再熬12個月,就可以摘掉麻風病人的帽子,重新回到文工團繼續做舞蹈演員和手風琴手了——庾宏如此安慰自己,順利熬過了留觀期,醫生宣布,他治癒了。
但就在他喜不自禁將自己恢復健康、可以出院的消息報告給單位後,那個曾讓他感到自豪和榮耀的集體,那個讓他魂牽夢掛的地方,卻擔心他的回歸會影響「聲譽」,堅決不同意他回去。團里要他繼續留在島上,只要他答應,每月基本工資照付。
以前在團里時,他的榮譽和驕傲便是團里的榮耀和驕傲,可如今,他已經成了團里要甩開的包袱和麻煩了,這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
1977年,時代變革前夜,「單位」還是衣食父母,包辦一切。已經40歲的庾宏也動過去社會上另外找一份工作的念頭,但細思量之下,機會渺茫,風險巨大。他擔心別人會追究他的過往——自己是一個患過麻風又被文工團拋棄了的人,成分還是「破產地主」,如果秘密暴露,到時可能連個棲息之處都沒有。他終究沒有出走的勇氣,接受了「流放」孤島的安排——這樣至少還有工資有保障。當然,他從不認為自己適合像農民一樣能幹粗重的活,他的手是拉手風琴的手,他的腳是跳舞的腳。
我後來在庾宏的遺物里看到了粵北文工團於1995年時給他開具的「證明信」,信中寫明,庾宏是粵北文工團的演員,「因患病留院」。單位將其當作退休人員一樣贍養,每月照付基本工資,他帶着這個身份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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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入院前的工作證 (張馥蘭/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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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那些高級病人一個個都走了,幹部區人去樓空。不用勞作的「病人」里,唯獨庾宏被留了下來。
庾宏是困頓的,他不知道在這個島上自己還能做什麼。手風琴拉得再好又沒人聽,他乾脆便把琴丟到了一邊,再也不拉了。他和原來講究身份、資歷、業務能力、等級的單位沒實質關係了,被徹底拋進了一個相對「平等」、求生存、講現實的小社會裡。他在麻風院裡每日想的依然是歌舞、業務、榮譽、名氣,而別的病人憂慮的是如何解決三餐溫飽、減少病痛的折磨、適應手腳肢體的畸形……如此「接地氣」的生活,讓一直習慣和沉浸在歌舞掌聲、幻想着重返舞台的庾宏感到不適。
島上並非沒有舞台,那個小舞台就在「四區」後面,集體大飯堂旁邊。每逢傳統節日,就有粵劇「大戲」上演,演員都是院裡的病人。病人里有以前地方劇團的演員,他們在平日勞作之餘,會叫上感興趣的病友一起排練,等着節日登台。
但庾宏並不認為這個舞台與自己有關係,他心中的舞台,是在軍隊、在工廠、在人民大禮堂……而不是麻風院。他覺得,這裡的舞台不過是與眾人一同苦中作樂,沒法給他帶來歡呼和榮耀,沒法撐起他作為軍人和文工團演員的驕傲身份。
人生難料,他曾經那麼努力擁有的一切,那麼謹慎努力去維護的一切,都因為麻風病中斷了。他失去了以前為之奮鬥的目標,失去了為之奉獻的集體。這裡沒有可以和他一起跳雙人舞、演話劇的演員了。粵北文工團專業的舞蹈演員,舞蹈隊的副隊長——這曾是他多麼引以為傲的身份啊,為了襯起這個身份,他曾把自己整個身心都投了進去。
有一回,省里組織各縣的文工團進行集中進修訓練,每個團兩個名額,一個是唱粵劇的,一個是跳蹈的。庾宏去參加進修,學黎族的愛情舞《三月三》。訓練時,他學的是男演員的動作,也偷偷記住了女演員的舞步。訓練之餘的外出遊玩他無心參與,一門心思只想着多練習新舞。
回到文工團,他便開始教人跳《三月三》,開始去衛校教,後來被邀請去軍區教。經過排練,那支舞最後在韶關公開演出,引起轟動,也讓他收穫了許多的讚譽。有個昔日在文化館的女同事,當時也被派去參加培訓,看到演出後,還打了電話專門問庾宏:「你都沒學女人的動作,你怎麼會教?」
「我為了這個節目能夠演出啊,不然團里派我去幹嘛呢,派我去當然要拿些成績出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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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練舞的舊照
他的努力,既是從青春期時受到的集體主義價值觀影響,也和他小心掩蓋在內心深處的危機感有關——他需要用好的表現去藏起過去,用新的身份去替換掉那個不好的「出身」——土改時,階級評定要往祖上追溯,因為家裡有過寬裕生活的過去,庾家被定性為「破產地主」,庾宏的母親在批鬥中自殺,家中最好的房屋和財產都充了公,分給了最窮的人。
從部隊到粵北文工團那些年,目睹各種政治運動紛沓而至,庾宏始終有一種不安全感,害怕失去已經擁有的一切。「我應該怎麼做好呢?本來就低人一等了。我在思想上不願意飛黃騰達給人看,我要儘量保持低調」。
有一次,領導問他:「庾宏,你表現不錯,你為什麼不申請入黨呢?」
他回答:「我改造好自己就好了。」
「改造好自己」這幾個字,後來庾宏在跟我談話時不止提過一次。或許與他的出身有關,在文革早期尚未患病時,他曾被送去「改造」過。他遺物里有一封來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韶關「五七」幹校。但這段經歷,他生前只對我一略而過:「落(下)鄉我都積極去啊,有的當逃兵啊,那麼多次下鄉,(我沒做逃兵),那些最貧窮、餓死人的地方,我都去。」
他曾跟我主動談起過在土改批鬥中自殺的母親:「那些政策執行上比較過分,但我不能夠對共產黨有任何情緒,共產黨養我比我父母養我的時間還長,我對共產黨都好感激的。」還有一回,他說,等他去世了,如果共產黨能給立個墓碑就好了,上面記錄他一生走過的路,可以供他人借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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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小心翼翼,也影響了庾宏對於愛情和婚戀的態度。
在文工團時,作為舞蹈隊副隊長,少不了和女演員共舞接觸的機會。他經常和一名漂亮的女同事跳雙人舞,是那種「講男女愛情的舞蹈」。
有次公開演出,他和一個女孩演「搶親」的獨幕劇,女孩演「村姑」,和庾宏飾演的角色是一對戀人。劇的結束的動作是,女孩跳起來,踩在庾宏的大腿上,兩人一起張開雙臂,站定,如一對展翅共舞的天鵝——這個定格畫面後來還被登到了報紙上。
當表演結束,兩人退回幕後,女演員興奮地抱住了他。其實在日常的相處中,庾宏就能感到這個女孩對自己有意,但當時的他,卻像一塊木頭一樣呆住了,面無表情,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顯得不為所動。
團里還有一個合作多年的女高音,他們經常一起去部隊和工廠慰問演出,庾宏一直為她拉手風琴伴奏。「她的聲音很好聽,唱得很高,整個禮堂都轟動,她每次唱,都至少來三次鼓掌。」庾宏一點不吝嗇對女高音的讚美之詞,甚至甘願當那個襯托她的綠葉。他常常在夜裡趴在桌子上專心為女高音寫伴奏曲,女高音也常誇他伴奏得好,大概也是想同他好的,但二人的關係最後也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還有一回,單位有個女孩約他一起看電影,兩人並排坐在一起,他聞到了女孩身上的香水味。他想,或許她是有意的,卻表面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近30歲時的庾宏,在工作上表現出色,但在感情上卻始終躊躇不前。看到他這樣,領導也着急了。有一次,領導特意安排了一個與他同姓的女孩跟他學舞蹈。儘管兩人常常一起排練,庾宏也未能抓住機會。但他知道,這個女孩後來嫁給了一個演話劇的演員。
在庾宏熟悉的蘇聯歌曲《山楂樹》中,面對接踵而至的愛慕者,姑娘歡喜又憂愁地發問「最勇敢最可愛呀到底是哪一個?」而面對那些對他投擲玫瑰花、各有特色的女孩們,庾宏最終的回答是:「她們都可愛,但在我那樣的條件下,我不能去愛她們。那時我正處於革命最低潮的時期,我改造好自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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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像黃鶯和百靈鳥
我們相愛如鴛鴦
我們的愛情像那燃燒的火焰
大風也不能把它吹熄」
這是庾宏最喜歡拉的一首曲子,新疆民歌《你送我一枝玫瑰花》。手風琴拉出的聲音熱情奔放,一唱三嘆。但80歲時的庾宏,卻帶着一點驕傲,反覆向我強調:「別人沒有愛情會痛苦,我不會。我有這樣的境界。總之,我這個人沒什麼寂寞,我有好多愛好的。」
他的一生似乎從未接受過關於愛的教育。他在動盪年代中長大,自小目睹家庭沒落,母親無暇兼顧諸多子女,父親每日為生計發愁,這讓他沒能從家庭中感受到溫暖,也沒有得到應有的愛和庇護。後來部隊為他提供了衣宿溫飽,也改造了他的價值觀,他會遵守嚴明的紀律和規矩,對集體忠誠、服從和愛戴。至於個人的願望和情感,是需要被壓抑的,是不被肯定和鼓勵的。未能在具體的人際關係中學會愛的他,只學會了去愛集體,愛抽象的事物,愛宏觀抽象的符號。他努力把自己嵌入了集體中,成為維持集體運轉的重要零件,相信要「吃苦在前,享樂在後」。在他看來,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對集體的責任和承諾,比愛情、比具體真實的關係更重要。
我刨根問底地讓他假設,如果當年必須選擇一個伴侶,他究竟會選哪個?
「如果要選擇,就選擇那個『村姑』,『村姑』身材好一點,(跳舞)動作又伶俐,我是有點動心。」80歲的庾宏終於承認了自己年輕時萌動的情愫,然後又提起了那個女高音,「她選擇我可能更合適,我精心為她寫伴奏,但不是為了愛情,我大量的時間不是花在愛情上,而是在專業業務上。我覺得手風琴拉得好點,舞跳得好點,搞出名點就好了。」
庾宏選擇不婚,其實也有更現實的經濟問題,兄弟五人中,儘管三哥和他都吃上了公糧,但父親依然無法養活一家人,在生活重壓下,想將最小的妹妹賣掉。庾宏聽說後,堅決不同意——家中兩個妹妹,都是他從小背到大的,「他講要賣去換錢,那我作為大佬(哥哥)當然不願意了。她是我很好的妹嘛,我幾(再)艱苦也要自己養回。」
當初父親曾把年幼的他推去別人家鋪頭,他就覺得自己像被家裡拋棄了一般。他不願妹妹也經歷跟他一樣的痛苦,那是這個家庭無能的表現,是他這個哥哥無能的表現。他現在是個轉業軍人,文工團骨幹,有能耐了,要挺身而出保護妹妹。當時每月工資50塊的他,主動提出每月給妹妹20塊錢作為生活費,這樣支持了妹妹很多年,一直到她走落香港,在那邊嫁了人。
說到那段時期內心所想時,庾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保爾·柯察金,在愛情面前,也表現出了驚人的理性,他曾對第一任女友冬妮婭說:「我首先是屬於黨的,其次才能屬於你和其他親人。」後來等他再遇到心動的女孩時,又想到自己還有很多的革命事業和工作要做,就問自己:「難道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然後就主動毅然斷了情絲念想。
我曾一度以為,庾宏就是以保爾·柯察金為榜樣的。但後來在一個和他聊天的夜晚,他突然對我說:「我認為中國人,一生都是為了家庭,我親身經歷過我老竇(爸爸)就是這樣,他生了仔女都不少的,但是他養不起,你說死不死?沒能力養我。」
他似乎不願再步父親的後塵,最後得出結論:「戀愛搞到我不自由,不自由啊!我想搞什麼都會有點困擾,束縛。那麼多女的想要我,但我都沒有感動,我好平常心……」
後來到了泗安,也曾有個中學女老師向庾宏表明過心意,兩人還一起搭船去過廣州。但庾宏依然冷若冰霜,他知道有個男的經常跟這個女老師打羽毛球,明顯看出那人對她有意思。「我把她讓給了那個男人……有些人為了爭老婆,打鬥也有的。對我來說,我讓給別人的,我為什麼就有這個思想呢?我是軍人一個,一個轉業軍人,你一生都為人民服務,你計較那些小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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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舊日拉手風琴時的照片
在某種程度上,麻風院與部隊相似,不是講兒女情長地方,人的複雜情感在這裡會被視為麻煩的來源。有意也罷,無意也好,庾宏最終遵循了這裡的規則。但他又總是努力為自己的選擇找到種種自洽而體面的理由,宣稱他能用理性駕馭自己的生活。
但在晚年跟我追敘往事的那個庾宏,並不像自己所說的那般灑脫,我能感受他內心的矛盾重重——對於幾十年前那些若有若無、虛虛實實的情感往事,他時常反覆咀嚼且看起來興致高昂,每次都說得津津有味,卻不知聽者已聽得有些倦了。
「這個你說過了。」我打斷。
「哦,說過了啊。」他諾諾。
在庾宏去世後,我在他生前收藏的大量舊照片中,意外發現了兩張漂亮女孩的照片,一個面容圓潤,頭髮齊耳;另一個是典型的民國裝扮,扎着長馬尾,瓜子臉,柳葉眉。兩人看起來都是影視劇中的演員。但昔人已逝,只能靠揣測聯想了。
這就是庾宏,他喜歡拉《送我一朵玫瑰花》,對舊日跳過的男女愛情舞蹈印象深刻,收藏着美麗姑娘照片,畫過女人裸體。但他此生卻從未真正親近過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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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島上的庾宏想來想去,既然自己無法回單位,那還得能想辦法向單位、向領導證明自己的專業能力,證明自己不是累贅,證明自己一樣能發揮價值和貢獻。最終,他想到了編曲——既然已經沒有了表演的舞台,那麼便退身幕後好了。他可以將那些蘇聯老歌和中國革命歌曲進行改編,編成了一些難度更高的手風琴獨奏曲。
這個新想法鼓舞了他,他鉚足幹勁埋頭編曲,最終足足寫了3本 。有一回,終於盼來一位同事在領導示意下來麻風院例行探視,便委託同事將譜子提交給團里。
然而,直到他死,也沒有得到任何關於這些曲譜的回音。他一直懷疑是那個同事沒有上交單位,獨吞了他的創作成果。但他完全沒想到,他離開文工團十多年後,手風琴已經不再是風靡時代的寵兒了。這不能怪他,他一直活在孤島,活在過去,活在自己幻想的那個昨日的世界。
曲譜的杳無音訊,讓庾宏終於意識到,自己回不去了,他再也無法找回曾經讓自己驕傲的一切,手風琴、舞蹈、編曲,每一樣都不行。驕傲的他乾脆把這些都不露痕跡地收起來了,不見、不彈、不想,便少一份傷心。
孤獨並沒有讓他走向別人,相反,他獨自吞咽下了滿腔苦澀,轉而尋找新的寄託。在島上,輕巧易帶、唱戲時用作伴奏的二胡更加常見,庾宏也去買了一把,自學起來,「學樂器是一里通百里明」,多摸摸,勤練習,很快便就上手了。與奔放熱情的手風琴相比,二胡聲調悠長,不失為他調養心傷的安慰劑,他日日夜夜沉浸其中。有人見他彈奏得好,有時也叫他去給粵劇伴奏,他也應承了,這是興致所至,已經無關乎榮耀,無所謂了。
庾宏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適應在孤島上的生活,學習去發現在這裡的好處。他安慰自己,這裡空氣清新,這裡是自然的百花園,鳥語花香,對身心多有裨益,沒人管束,空閒自在,可以潛心培養很多的藝術愛好,嘗試很多的東西。他依然像以前一樣經常運動,跑步、打羽毛球、打乒乓球,一項厭倦了就換另一項。他喜歡獨自去籃球場投籃,一個人站在空空的籃球場上,日復一日地訓練,練到能用單手輕鬆而精準地投三分為止。
有一日,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畫畫,便又開始琢磨起來。
兒時他喜歡看「小人冊」上的漫畫和報紙上的插圖,臨摹過一些明星的照片。當兵時有一段時間,也曾按照領導的要求繪製一些軍事地圖。到了泗安,他養成了讀報剪報的習慣,讀報時看到有喜歡的插圖,便會剪下來收藏。他收藏的多是人物畫——革命人物、軍人或者歌舞團演員。收藏得多了,他便照着插圖上人的模樣,用炭筆一點點勾勒出人物的臉龐、五官。
他筆下的人物像輪廓鮮明,線條自然,靈動多樣。他畫的雲南省歌舞團獨舞演員楊麗坤讓我印象深刻——這個女演員因演出電影《五朵金花》而紅遍中國,庾宏筆下的她,是個成熟美麗的女人,臉上露出充滿希望的笑容。但現實中的她,在文革中受到批鬥迫害,一度精神失常。
如此,許多年過去了,那些過去的榮耀和熱鬧,變成了一張張剪紙、又化身庾宏畫裡的一個個具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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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宏畫的楊麗坤
在泗安的「村民」的眼裡,這個愛畫畫庾宏有些讓人摸不透,大家用「孤僻」、「安靜」、「喜歡一個人」這些話去形容他。起初聽我提起庾宏,彭海堤就低聲嘀咕:「好奇怪,一個從文工團、從宣傳部門出來的人,按道理應該很能說會道、很擅長跟人打交道才對呀。他為什麼是這樣的呢?」
彭海堤是比庾宏早一年從新洲醫院遷到島上來的。那時他倆宿舍離得很近,彭海堤有個比較好的朋友跟庾宏同屋,於是常常去串門,去得多了,見到庾宏,也會打下招呼。在他最初的印象里,庾宏常常一個人,似乎從不跟人接觸。
80年代末期,常年勞動的彭海堤「手腳壞了」,只能靠侄子寄錢補助生活。一次侄子寄錢寄遲了,急着用錢的他想到庾宏有單位、有閒錢,便向庾宏借錢。出於人情,過春節時朋友一起聚餐時,彭海堤便把庾宏也喊上,請他吃了一餐飯。
從那時起,兩人便開始有了往來。庾宏去飯堂取了飯後,有時會徑直拿到彭海堤的房間吃,有時則是去找彭海堤下棋。大多數時候,他們並不說話,彭海堤知道庾宏性格孤僻,也不多言,他想來就讓他來。
失去勞動能力時,彭海堤已經50多歲,有了閒暇後,他想起自己小時羨慕鄉人會畫畫,自己便也拿起畫筆,開始學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畫唐僧、畫老虎……有朋友看到喜歡,他便送人,自己樂在其中。
彭海堤會畫畫的事情很快就在島上傳開了。有一回庾宏去他宿舍,看到他正在畫畫,便說自己以前學過。看到他在臨摹「小人冊」上的唐僧,庾宏還跟他借了回去畫。
2013年,公益組織「漢達」的工作人員在準備製作麻風病人的書畫冊《美在心靈》時,找到了彭海堤。彭海堤謙虛自覺,他想,庾宏畫得比我好,另一個病友招載釗畫得也比我好,就主動引薦了他們。
就這樣,「余宏」的名字和畫作得以出現在那本我看到的小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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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彭海堤覺得自己並不真正了解庾宏——幾十年來,他與庾宏也不過是偶有往來,算不上是交心的朋友。他聽過庾宏抱怨,說自己已醫好了病,單位卻不讓他回去,也知道庾宏有一架手風琴——但他不知庾宏還是個舞蹈演員,因為庾宏從未向他提起過。
在與庾宏的有限相處中,彭海堤感到他有點「眼角高」,甚至有些看不起那些手腳不好的病友。庾宏的孤傲都寫在他的臉上、眼神和姿態中了,他沉寡少言,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向外人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很多病友就不自討沒趣了。
泗安的「村民」們大多會像彭海堤一樣尋找投機的朋友,抱團取暖、互訴衷腸,忘卻這是一個孤島,但唯獨庾宏,自己主動活成了一座孤島——那可是昔日在全軍文藝匯演上表演過「軍民魚水情」舞蹈的人啊,等到真正活在了平民大眾中間時,他卻躲開了。
庾宏近乎挑剔地選擇着與自己來往的人。他走路時喜歡避開人群,偶然遇上人,多半悶着不吱聲,或是等着別人先向他示好。同樣會畫畫的招載釗,是他願意主動打招呼的少數幾個人之一,但他們之間,也只能算是點頭之交,平時接觸甚少。
與彭海堤一樣,被大家暱稱為「西關少年」的招載釗,在島上也人緣頗好。他在老廣州西關長大,父親是歸國華僑,患病入院前是個富家少爺。他為人闊綽豪爽,又燒得一手好菜,周圍常常聚攏了很多人。他少年時曾立志當畫家,因患麻風而中斷,晚年在志願者的鼓勵下,在閒暇時又提筆畫畫,畫花鳥龍鳳,色彩繽紛。他跟彭海堤多有往來,互知底細,但卻是看到畫冊後,才知道原來庾宏也會畫畫。
招載釗說,有一回庾宏在散步時經過他房間門口,看到他正在畫畫,大概是興致所至,竟破天荒主動走了進來,問他讀過多少年書,是否學過畫畫。也是在那次交談中,庾宏主動跟他提及了自己的畫作,說自己畫過女人的裸體,有一次被別的村民看到了,笑話他不該畫那種畫,庸俗下流,上不了台面。他忍不住向招載釗抱怨:「他們都不懂藝術,一個兩個有知識的都沒有。」
招載釗表示了理解,說自己看過很多藝術作品,知道有一個女畫家還專門畫自己的裸體。但對於島上絕大部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言,要想理解這樣高雅的藝術和情趣,實在有點勉為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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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島上度過幾十年後,庾宏依然沒有融入尋常人的生活中。他孤芳獨賞,也難免過於自矜。曾經在島上的幾百個麻風病人里,並不乏有文化有才能的,說到底,是庾宏自己內心深處拒絕融入。他自矜的藝術在這裡成了空中樓閣——或許對於他來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藝術從來不是來源於真實的生活,不是促進人與人之間溝通和交流的媒介,而是巨大的抽象的符號,是一個人人生上升的階梯,是榮耀、身份、地位的代名詞,是他與別人區分開來的工具。
他驕傲地宣稱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他可以沒有愛人,也可以沒有朋友。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學會了自我麻醉:我至少還是這島上有單位、有工資的人,我醫好病了,腳好手好,很多人都殘疾了,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少了腿,比我更慘。
他提醒自己,不能煩惱太多,否則可能會變傻。島上有病人因種種不順遂而精神失常,還有一名軍人因等不到熱水洗澡悲憤之下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這些都讓他心有餘悸,提醒自己要做好自我照顧,他並不想自己的生活失控。
後來,他讀到了「毛主席總結的養生十六字口訣」,背了下來:「第一條,基本食素;第二條,飯後一百步;第三條,遇事不怒;第四條,勞逸適度。」他常常告訴自己要學會以平常心對待一切,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不管其他的紛紛擾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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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0年代,島上的病人大都已治好病,終於可以自由出入。但東莞人大多知道泗安有個麻風院,對從島上來的、手腳不太好的人,既懼怕又歧視。
當時五六十歲的庾宏手腳完好,他自己不說,別人也不會知道他是從麻風院來的,於是開始經常往外走了。作為島上最有錢的人之一,他買了一輛單車,推車坐船出去,然後踩車到外面買菜,到鎮上閒逛。每次逛街回來,單車上總是掛滿了各樣不同的吃食。
十幾年前,由於「四區」人數減少,庾宏和彭海堤等人就搬去了已經荒廢的幹部區。幹部區的圍牆仍在芭蕉樹的遮蔽下時隱時現,鐵門卻已經拆掉。庾宏又住在了二樓——這正好合他心意,人更少了,可以一個人靜靜地不被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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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過去,泗安島上芭蕉林蔥鬱依然,但人已漸漸老了。「村民」們跟庾宏一樣閒下來了,有空便聚在榕樹下打牌、下棋。庾宏偶爾也會湊上去和他們對弈,這是他少數願意主動走近他人的時候。
過了70歲後,庾宏的手腳總是不自覺地抖,已經沒法踩單車了,他走路時便推着那輛單車,靠它維持身體平衡。再後來,單車變成了輪椅。幸好他有錢,能打電話叫「的士」進島來載他往返,他帶着輪椅上車,到了地方就一個人推着輪椅去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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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2015年年初第一次見到庾宏的。那時我常常去找彭海堤,有時路過那棟樓,總會見到一個老人身前推着一張輪椅,緩緩地跺着碎步挪動,就像老掉牙的留聲機一樣,轉得格外慢。不過他看起來不急不躁,嘴裡時常輕聲哼着歌。那棟樓澆築了高出地面的水泥板,他的輪椅時常卡在小斜坡那裡,有時好不容易向前推動一點,身子卻又往下倒退了幾步。我曾上去幫他推過一把。
後來我問彭海堤這人是誰,才知道他就是「余宏」——知道原來他就是我憑畫冊里的作品一直想象的「那個從文工團來的人」,心內不禁有點失落。
之前搬過來住在幹部區的村民大都已去世,住在二樓的那排房間的只有庾宏一人了。我特意上了二樓去探訪他。他的房間坐北朝南,天氣好時,陽光在窗外的樹葉上閃爍,顯得有點刺眼。但進了庾宏的房間,就一下子暗沉下來,他的東西堆得又多又亂,讓房間顯得逼仄沉悶,想來他身體不好不便收拾,也可看出平時少有人來走動。
他的臉色也有點灰暗,倒是眼上那對飄曳着的雙眉給了他添了幾分精神氣。他頭髮梳理整齊,衣着講究,抵減了些許落魄感。
後來我又去了幾趟泗安,但都沒見到他,聽說他心臟不好外出住院了,喜歡上了住院,便故意拖延着不走。我第一次聽說有人喜歡住院的,倒也新鮮,再細問之下,才知道是因為他在醫院裡日夜有護工照顧,而他在島上沒什麼朋友,沒有人等着他回去,無牽無掛。
這一年庾宏78歲,即使年輕時身體平衡能力超群,晚年的他還是滑向了難以自控的境地,生活上很多事已經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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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春節前夕,沒有工作,未來不定,有些落魄的我臨時決定跑到泗安島上過這個春節。島上有各樣顏色的花,有芭蕉樹和龍眼樹,道路兩旁都是濃綠的大榕樹。黃昏時分,夕陽在空中抹開了橙紅色,常有白鷺從濕地中齊聲飛起。對於想要逃避現實的人來說,實在是個桃花源。
正是在這個春節,我遇上了從外面住院回來的庾宏。因為身體狀況日漸變差,他被安排轉入「三區」一樓,搬進了一位剛去世不久的老人的房間。
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就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電視。屏幕上的舞台光彩炫目,莫文蔚穿着一身驚艷的華麗禮服款款出場,紅色的嘴唇輕輕抬起,深情地唱起了: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睡意昏沉
當你老了,走不動了,爐火旁打盹回憶青春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庾宏坐在電視機旁1米開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盯着屏幕。房間裡燈光寡淡,熒幕上絢爛的光色反照在他衰老暗沉的臉上。他眼神憂鬱呆滯,頭戴毛氈帽,瘦小的身體縮在厚厚的長領大衣里,活像一尊舊時代的雕塑。
剎那間,我的腦中流淌出一個感受——這首歌似乎就是為庾宏而寫、而唱的。在新舊時光暗明交匯的碰撞中,我仿佛從聲色奪人的莫文蔚眼裡看到了那個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庾宏——他也曾是那個時代的明星,像莫文蔚一樣站在高光匯集的舞台上,面對台下上千的觀眾,或者跳一支熱烈昂揚的舞蹈,或者忘我動情地拉一支手風琴曲……而現如今,他已垂垂老矣,那場麻風病,最終使他在這孤島上蹉跎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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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間裡的庾宏 (張馥蘭/攝影)
有一天,我去找庾宏聊天,說起他喜歡唱歌,就說想聽他唱。他說他那些歌本還放在幹部區的二樓,想去取回來才放心。說着說着,他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說再不去拿,可能就要被人偷了。
有誰會去偷一本可以歸入古董廢紙的歌本呢?可他的神情,讓我把「我去幫你取」的想法咽了回去,想到他一個人上樓不安全,就約好了次日早上8點「一起過去拿」——這個時間是庾宏定的,我平時起不來那麼早,但為了表示誠意,我沒反對。
第二天,我偏偏就睡過頭了。等我匆匆趕過去,已遲到了半個小時。我看到庾宏的房間門虛掩着,人和輪椅卻不在,想到他可能一個人去了幹部區,便慌忙趕過去,但到了那邊,並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我又回到他的住處,仍不見人,只好先往附近逛逛。半小時後再折回,看到他的輪椅已放在房間門口,趕忙進去。他看到了我,緩緩抬起頭:「你現在才來啊?現在都幾點了,真是豈有此理!」
我趕忙給他道歉、解釋,心裡暗想,看來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如果是別的老人,大概不會這麼較真,也不會以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早就聽人說這老頭不好相處,不該太隨性的。
「你要那些蘇聯歌本幹嘛?那些蘇聯(歌本)我還要用到的,不能送你的,你抄也行複印也行。」他邊說邊伸出手,緩緩從輪椅後的儲物袋拿出一個小本子來遞給了我,是1981年出版的一本蘇聯和中國的革命歌曲合集,標價0.26元。他繃着臉告訴我,這是他去外面買的。
我馬上解釋:「我聽來過的志願者說你唱歌很好聽,能不能唱一首給我聽?」
「你喜歡聽我唱歌啊?」他竟笑了,眼眉間皺了一團,臉上的肌肉也鬆弛了下來,讓人瞬間感到親和了許多。
他找到一首歌,動情地唱了起來,聲音干沙,不時卡頓。就像陳年的老唱片一樣,咿呀咿呀,已難以流暢播放。我想起了他那颱風箱已經漏氣的手風琴——他的手腕剛摔斷過,也無法再拉奏了。
早幾年來探訪過的志願者說,以前他們組織活動時請庾宏在大家面前唱過歌,那時他的聲音還不錯。當時有義工在島上常駐服務,也叫他去教大家唱歌,說只要有樂譜,他看上幾遍便會唱了,興起時甚至還拿出自己的手風琴來。
庾宏似乎不太在意自己唱得如何,幾乎完全沉浸其中,喜悅瀰漫了整個屋子。唱完一曲後,他意猶未盡,又找出另一首歌唱了起來。我從他的聲音里聽到了一種想要尋回的激情和記憶,一種飽含滄桑的懷舊情緒,那是從部隊、從文工團出來的庾宏心中激盪出來的。對於他來說,那個舊時代仍活在他的靈魂里,還能讓他內心激情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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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歌,庾宏似乎感到我對他的過去很感興趣,竟主動對我說起在文工團的一些經歷來。又對我說:「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他很聰明,心裡又有很多要傾訴的東西,我就順水推舟,問他能否跟我講他的故事,他爽快地答應了。
他告訴我,他原姓「庾」,參加工作後才改為「余」,「因為參加工作之後發覺這個姓很多人都不會寫,我們兄弟就改了這個,就為了方便,沒其他意圖。」——這是他自己的說法,在我後來看到的他的工作證上,依然是「庾宏」。
他主動提出,明天早上可以去外麵茶樓,邊喝茶邊聊天。我說茶樓人多吵鬧有些不便,他便說:「開間房就好,不吵,直接去就有了。不怕,我有單位,我有工資的。」
他選的這個茶樓在望牛墩,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他身板挺直,一身深灰的外套,一件黑色的夾克,一條灰色的圍巾垂在身前,頭上是一頂橄欖色的尖頂毛氈帽。茶樓里,他對我說:「我經常一個人來這裡喝茶,我父親就是開茶樓的,我很留戀這樣的生活,他發家就在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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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樓里的庾宏 (張馥蘭/攝影)
喝完早茶,庾宏提出讓我陪他去買菜。他打了電話給司機,讓車帶我們去。下車後,他心安理得地坐在輪椅上,讓我推着他進菜市場。菜市場的入口要走一個小斜坡,我費了不小的勁才把他推上去。我想起了在幹部區樓下那道曾使庾宏發難的小斜坡。我想,按照他的身體狀況,顯然已經不適合一個人出來買菜了,但他還是堅持像過去一樣,自己出來挑選喜歡的食物。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衰弱,身上越來越發不出力氣。早前他外出住院不願回來時便明白,自己已經靠不住了,他需要別人。然而,四十年在島上如隱者般幽居,他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還能靠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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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茶樓回來不久,庾宏便去買了一輛電動三輪車。島上的手腳殘缺的村民都喜歡開這種穩當的「殘疾車」,按理說,過去手腳靈便的庾宏應該是看不上這車的。可車剛到手,他還在練習怎麼騎,便不慎連人帶車摔倒了,好在摔得不重。他向醫院投訴,說自己摔倒時沒人來扶他。醫生看到他的平衡能力已不足以開電動車,堅決不同意他繼續騎了,那輛嶄新的車便被丟到一邊去。
他靠自己外出的努力失敗了,但別的事情上仍我行我素。醫生說吸煙不好,不要再抽了,他則說醫生們沒有研究徹底——他的兄弟不吸煙都比他死得早,他自己現在80多歲了,肺也沒什麼問題,還可以繼續抽下去。
他對我說,之前他外出住院,跟照顧他的護工妯娌兩人聊天時,得知她們家庭負擔重,便主動資助她們,一個每月給80塊,一個每月給70塊。回泗安後,護工發了短信給他,「你因為給予而快樂」。說到這裡時,他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就像小學生做了好事被老師表揚了一樣。他說自己樂意幫助他人,是受到同是軍人的雷鋒同志的影響。
又有一回,他講到前些年時,昔日的文工團團長曾寄給他一本書,書名叫《人間重晚晴》,又寄語:「庾宏,如果我有生還可以寫作的話,我肯定寫你幾筆。」他又為此而高興:「他就是表揚我了……他希望我保持晚節。」
誠實地說,我覺得文工團的領導們是該感謝庾宏——幾十年來,他連回單位看一眼都沒有,但他至死都保留着當年的工作證。團長几句空話,庾宏也樂於聽,他這個接受了幽居麻風院大半生安排的演員,實在太需要撫慰,太需要有所相信了。
每每談起幾十年前突降他身上、改變他命運的麻風病時,他就感嘆:「人生難料啊,坐牢刑滿還能釋放,麻風沒得釋放。」
然後又不止一次地對我說,「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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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後,我去泗安的頻率沒以往那麼多了。我聽說庾宏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在一次中風之後,他已經生活不能自理了,成了義工照料的對象。
對於前來照顧他的義工,庾宏顯得挑剔而苛刻,敏感又多疑,時常覺得別人做得不夠好,甚至懷疑他人靠近他是另有企圖。有一回,他懷疑義工偷了他的衣服,後來這名義工把他的衣服找了出來,謎團才解開。但他的言行最終傷害了義工,雙方不歡而散。
之後,他試過直接僱傭島上的村民幫忙,但終究沒人受得了他。
有一回,庾宏意外摔倒,下不了床。招載釗於心不忍,主動過去給他打掃房間,還做了飯給他端過去。這樣堅持了一個月,招載釗也堅決撒手不管了。
我去泗安時常在招載釗家吃飯,每次問起庾宏,他便不住地搖頭嘆息。面對愈來愈差的身體,庾宏愈加封閉,精神狀態也愈加不穩定。他時常在大白天將窗門緊閉,將煙蒂扔一地。難得房間的門敞開時,進去看他,一進門整個房間裡都籠罩着一層煙氣,到處都是濃重的煙味和濕霉味,讓人窒息。庾宏在屋裡昏昏沉沉,很難跟人有任何實質的交流。他不再講究衣着搭配了,白天就直接穿着睡褲。
有一次我去看他,見滿地煙蒂和白灰,便對他說不要把煙蒂亂扔,這樣會增加前來打掃的人的工作量,他竟順從地點頭。但等下次再來時,煙蒂仍然隨地都是,房間的空氣也一如既往。到了後來,我也不太願意往庾宏的房間去了,我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更不知該如何安撫他。
庾宏的內心築起了更高的心牆。身上的現金用完了,相熟的社工和志願者主動提出幫他去取,但想到要說出銀行卡密碼,他就拒絕了——島上絕大多數的老人因為身體殘障或者行動不便,需要取生活費時都會放心地交給工作人員,但有單位有工資的庾宏,卻從來都是自己去取錢。
等他身體恢復了一點,勉強可以下床了,便像往常一樣拖着輪椅緩緩出門——幾乎從不向人伸手的他,只能拉下面子去找人借錢解急了。思來想去,願意幫助他的大約也只有彭海堤了。
他問彭海堤身上有沒有現金,彭海堤回答他:「有1000塊。」
「可以借給我嗎?」
「你不是有大把錢嗎?怎麼需要跟我借?」
「錢在銀行卡,能不能先跟你借一下?」怕彭海堤不答應,庾宏又補充道,「我給你寫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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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道在最後的日子裡,庾宏的內心起了什麼變化,那個驕傲的他,拖着已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腳,挪着碎步,顛着身子勉力走到了老太太阿崧面前,主動向她示好1。
他問出的話有幾分笨拙:「華嬸,你過來給我煮飯吃,互相幫助,兩個人可以聊聊天。」
但這一切未免太遲了,對於阿崧來說,此舉顯得草率而唐突,她並不喜歡這個平素孤僻,如今已年老色衰體弱的老男人,於是直率地回答:「我有說答應你嗎?」
阿崧坐在輪椅上,一邊推着輪子,一邊把庾宏趕了出去——她自己有一隻腳截肢,常年要靠輪椅代步,她丈夫在2017年去世前常年都臥病在床,她日夜辛勞地照顧了幾十年。如今,她照顧自己都費力,自然不會再找罪受再去照顧另一個男人,更何況是如此難以相處的庾宏。
在2018年12月一個早上,當人們發現庾宏時,他已經走了。他滾落在床邊的地面上,再也沒有醒來。我是從島上的鐘各伯伯那裡得到庾宏去世的消息的,他發來的微信消息是:余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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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問過招載釗對庾宏的看法,他回答:「庾宏沒什麼的,他個人有些高傲,但不是那種愛攪是非,興風作浪的人。」這是他對庾宏善意的評價。
6年前在庾宏房間的歌聲,模糊留在我的記憶里,它們可能是《喀秋莎》,可能是《山楂樹》,可能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可能是任何一首革命歌曲……但它們不是什麼具體的內容,不是某個具體的形象,而是一個浩大的喧鬧的時代的聲音,是巨幕下威嚴的人物,是一些抽象的符號,任何一個具體的人靠近它,都會被它巨大的力量吸附進去,稀釋掉自己的聲音,變得面目模糊。
直到現在,我還是偶爾會聽那些齊整又熱烈昂揚的革命歌曲,從裡面尋找和感受那個舊時代的氣息,不經意間,我時常會想起庾宏,因為他就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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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馥 蘭
撰稿人
遍嘗人世間的歡樂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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