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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時期下的快樂總是樸素的。


採訪|姚胤米 朱麗琨 沈方偉 龔方毅李婭寧 黃俊傑 朱凱麟 賀乾明

文|姚胤米 朱麗琨 龔方毅 沈方偉

編輯|姚胤米 黃俊傑

自然的節律並不因為人的期盼而轉移。在吉林省、上海市等地 「全域靜止」 的幾十天裡,2022 年的春天悄然結束了它在人間的遊歷。

數千萬人因為一個宏大的目標,在家、在公司、在學校度過了數十天,被切斷日常的規律。如果不是這樣的經歷,人們很可能不會意識到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里,有那麼多值得懷念的點滴。

過去一周,《晚點 LatePost》向上海、長春、崑山、蘇州等地被長時間封控的人收集了解封後,他們最嚮往的幾件事。

特殊時期下的快樂總是樸素的。人們第一次發現生活里曾經最不起眼的:一根蔥、一包咖啡濾紙、一張打印紙,可以變得這麼寶貴;人們從前也不會覺得,見一個人、吃一次路邊攤、甚至去一個常去的公廁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日食記》創始人姜老刀想去公司看看植物

姜老刀是一位上海導演,80 後,擅長用認真烹飪來治癒觀眾,有一檔著名短視頻品牌《日食記》。他的解封願望和食物無關。他想回公司看望兩位植物朋友:一位是龜背竹,一位是大葉保羅。

辦公室原本用了很多年,設施變得老舊,去年底前終於翻了新。姜老刀搬進來很多好看的盆栽植物,最突出的就是那兩位:大葉保羅像紳士一樣站在門口,龜背竹則對着前台,自信、優雅地舒展葉片。同事們很高興,經常為它們拍寫真。

照顧它們得花點心思,既不能被陽光直曬,又不能沒有陽光;每 3-4 天澆一次水,10 天施一次肥,肥料還要遵循一定的配比,以及定時定點驅蟲。在照料下,生命力在龜背竹深綠色的葉片上延展,它從剛來時的盤底大小,逐漸長到直徑 60-70 公分。

封控那天,通知來得很突然,他們差點連 CEO 酥餅(一隻漂亮的藍眼睛流浪貓)都帶不出來。在監控錄像里,時間再一次顯現它對生命的作用力:因為缺水,龜背竹的葉片一塊塊掉落,蜷成廢紙團的樣子,散落一地。直到葉子全部掉完,植物就算徹底死亡了。

圖:封控前的龜背竹和最近監控里的它

看望完植物,他還將把酥餅接回公司,跟同事們一起上班,再回到父母家裡吃一頓飯。這些事情雖然平常,但十分重要,「因為這意味着自由生活的權利暫時又回到了我的手裡。」

社區工作人員劉美麗想回鄉下吃一頓土雞蛋

兩葷一素的盒飯每天發兩次,早飯是麵包,乘以 49 天,就是 98 份盒飯。長春市社區的基層工作人員劉美麗,靠 98 份盒飯和 49 餐麵包支撐到現在。封控開始後,她和同事們搬到辦公室,集體吃住。每天早上六點,她換上防護服,帶上消毒噴壺,到負責的網格組織工作,有時深夜 11 點才能回宿舍。這 41 天,她沒有回過家。

防護服好像有一種魔力,穿上了,口渴和飢餓感就鈍化了。只有換下衣服的時候,她才敢喝幾口水,她平時最愛喝水;組織做核酸太多次了,一開始她還能記住,現在早就忘了那個數字。最忙時,她總盼着 「屁股坐一個凳子,兩條腿支在另一個凳子上」 放鬆一下。

4 月 14 日,長春宣布實現 「社會面清零」,劉美麗終於有了喘息空間。她明年就該退休了,社區工作從沒這麼忙過。有幾天,她真挺擔心的,要直接接觸確診居民、密接居民,萬一自己 「陽了」……

說到解封後的願望,她緩緩地、滿足地嘆了一聲 「哎呀……」,然後 「咯咯」 地笑起來。往年清明節,她都要帶着家人回鄉下的舅舅家,吃幾頓農村的飯菜。這些天盒飯里的黃瓜炒蛋,雞蛋凝成一坨,在和黃瓜一起封閉靜止幾小時後,腥得很。她的願望是能帶上家人,回到農村,吃一頓土雞蛋,蛋黃小小一顆,顏色濃郁,在口中嚼開,很香很香。

吃了 113個雞蛋的張女士再也不想吃雞蛋了

被封鎖在家的第 26 天,300 個雞蛋還剩 187 個。三月末的下午,得知小區出現陽性後,辭職在家休息的張女士趕到樓下的超市,只看到空曠的貨架和蔬菜區幾片腐爛的菜葉。好心的理貨阿姨告訴她,庫房好像還有一箱雞蛋,你要嗎?

從來不做飯、也沒有廚房和廚具的她那一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付款後,張女士分四次終於把 300 個雞蛋搬回了家。第二天,她沒能買到泡麵、餅乾、自熱火鍋和外賣,小區又新增 4 例確診,她再也沒有下過樓。

之後的二十多天,張女士用家裡唯一的熱水壺煮雞蛋。煮蛋第一天就不順利。電熱水壺默認到了 100 度就自動斷閘,雞蛋根本煮不熟,必須要在斷閘後連續摁十幾次。她也嘗試過煮荷包蛋,但每次都煮得稀爛。起初,張女士一天吃五個水煮蛋,後來一天吃三個、兩個,到了第 19 天,她再也不想吃雞蛋了。

封控在家的第 6 天,張女士找到了一桶過期半年的泡麵,把它吃掉了;第 11 天,鄰居在她門口放了一包薯片;第 14 天和第 23 天,她收到社區物資並參與了團購,有了一包粉條,幾根黃瓜、茄子、胡蘿蔔。

因為沒有炊具,只能撿能生吃的吃。她把黃瓜洗淨,大口咀嚼,清甜感在喉嚨里擴散,她覺得自己頭一次那麼渴望蔬菜水果。之後那些天,依然只能吃雞蛋。

最近,張女士經常做噩夢,夢到疫情要持續 100 年,驚醒後坐在窗台上,不敢睡覺,慢慢等天亮。她讀加繆的《鼠疫》,對一句話印象深刻:「如果習慣了絕望的處境,會比絕望的處境本身更糟糕。」

解封的第一天,她想去吃頓飽飯,但絕對不能有雞蛋;再去公園的草地上躺着,在咖啡館裡坐一天,什麼也不做,看天上的雲,路上的車,行走的人。聽見各種聲音,就會覺得很幸福。

她想念媽媽包的餛飩、爸爸做的紅燒肉、四川路的飛龍生煎、裕興記的蝦仁蟹粉面、定西路老弄堂麵館的蛤蜊豬肝面。這一個月里,爸媽經常問起她,你在上海怎麼樣?她都說,挺好的呢,吃喝不愁,就是在家太久了,有點無聊。

大四學生余同學想上街聽人們說話

余同學是長春一所高校的大四學生。截至今天,學校已經封校管理 56 天,封閉寢室公寓 44 天。

2 月 26 日,余同學經深圳返校,因兩地風險管控標準不同,到了長春就被要求單獨隔離。他找了家旅館,交了 14 天房費,才住了兩天,疾控中心通知他出機場時 「和一位密接有時空重合」,要集中隔離。等回到學校,又要服從校方 「健康監測」 的規定。還沒等最後一次健康監測期過完,3 月 13 日,學校宣布公寓樓封閉管理。

余同學被推回到他能獲得的最小活動單元——宿舍,跟另外三位室友 24 小時地共同生活 44 天,彼此之間,「毫無隱私可言」。

志願者每天發盒飯,但不按時。有一回志願者把他們給忘了,晚上十一點才吃到晚餐。盒飯早已讓他食不知味。一天,在不知是第幾份盒飯吃完的幾個小時後,一位同學終於忍不住,在群里發問:「你們躥稀(腹瀉的東北話說法)了麼?」

那天,很多學生都「躥稀」了。

學校規定不許竄樓層,不許竄寢室,出寢室必須佩戴口罩,被抓到將通報批評。他們只能快速地出們去上公共衛生間或洗漱。至今 41 天,余同學從未洗過澡。

解封後,他最想做的三件事,前兩個有點矛盾:去圖書館那個沒有背景音樂的小研討室學習;去最熱鬧的街道上聽人們相互說話,獲得 「熱鬧的感覺」;第三,他要約上朋友去吃魚豆花火鍋,蘸料多放油子和辣子,那是他在長春能找到的最接近家鄉的味道。

社區志願者陳女士選擇繼續居家

泰迪狗 「酒吧」 今年兩歲了,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主人總不帶他出門,日子枯燥極了,他還不敢亂發脾氣,不然同樣會瞬間暴躁的主人將把他舉到冰箱頂上罰站。「酒吧」 只好把自己攤在沙發上,下巴憂鬱地伸出去;或者把兩隻前腳搭在窗邊,憂鬱地望向窗外。

陳女士 33 歲,是一位教師,教美術和書法,封控期間,她不需要為學生上網課。陳女士主動成為一名小區志願者,偶爾幫忙搬不太重的物資或發放抗原試劑盒,更多時候,她呆在家裡守着七八個群搶購物資包。

一開始只有蔬菜包,慢慢又有了肉包、糧油包、水果包,再往後還有了牛奶包、調料包。只要家裡缺了點什麼,她就找一個群 「接龍」。對物資充沛的渴求,成為了她解封後的最要緊的願望:去採購,把冰箱填滿,然後趕緊回家,「心裏面還是會覺得外面不安全」。

等城市再恢復些,她想回家看看父母。封控期間,她每天燒飯,燒得很不耐煩。她想到父母,六十多歲,很少下館子,每天做兩三頓飯,從來不說辛苦。「我們這一代人真的沒吃過什麼苦。」 她說 「做個飯還能做出感悟來,真是挺不要臉的」。第三,「上班上班上班,賺錢賺錢賺錢」,一直吃老本,心理壓力太大。

一對幼兒外教想帶兒子去吃自己最喜歡的中國美食,「鍋包肉」

Bany 老師今年 31 歲,他是一位黑人外教,來自遙遠的東非國家馬達加斯加,五年前通過一個私營機構來到吉林長春,在一家民營幼兒園教小朋友英語。

家鄉的氣候和長春完全不同。每年 11 月到次年 4 月,是馬達加斯加漫長、炎熱的雨季;而長春則是漫長、寒冷的冬天。在這座小城市,Bany 逐漸建立起生活。妻子 Alice 也是一位幼兒園外教,三年前,他們生了個聰明的兒子,三口人住在市郊。

為了獎勵兒子 「在這段難以忍受的時期表現得如此有耐心」,Bany 打算解封後帶兒子去吃他們最喜歡的 Chinese Food——鍋包肉、溜肉段、地三鮮——他們一家都被養出了地道的東北胃,「我們還很喜歡吃疙瘩湯,烤冷麵」Bany 說。

封控讓 Alice 第一次體會到,獲得 2 根胡蘿蔔、1 根蔥、2 根西葫蘆會像得到生日禮物那樣快樂。她的願望都很簡單:去超市 「沒有限制地購物一番」;和小家庭共度時光,不過重點是:OUTSIDE, OUT OF THE BUILDING, OUT OF THE COMMUNITY(出門,出居民樓,出小區)。她還想早日回到自己的 daily routine 中,儘管那意味着每天 5 點鐘起床,6 點鐘出門乘公交,在她安靜的小辦公室備課,一群小朋友們在等着她。

一位 Web 3 創業者後悔自己太懶

沒搬一台發電機回家

3 月中,上海疫情還沒那麼嚴重的時候,創業者 Suji Yan 在商場裡看到一台野外發電機——灌一升車用汽油就能供電一個多小時。他猶豫了一下放棄了,因為發電機超過 20 公斤重且商家不提供送貨。

封控近 30 天后,他覺得等自己出來安頓好,這是一定得買的。Suji 算半個美國流行的末世準備人士 「Doomsday Prepper」,認為現代文明的基礎設施總有崩潰的可能。2016 年,他在日本讀書時曾買了野外發電機、無人機和測輻射的蓋氏檢測器,開車進福島核事故禁區。說 「半個」,是因為搬上海之後他就什麼都沒備着。消費繁榮的上海總能在他步行 15 分鐘的範圍提供幾乎一切。

不便不在於生存或工作。Suji 的公司 Mask Network 專於在全球社交網絡上提供基於區塊鏈技術的隱私保護,團隊散落在中國、新加坡、美國等地,主要工作都在線完成。作為一個宅慣了的 ACG 人士,他在家裡常備泡麵。妻子健身,在冰箱存儲了豐富的蛋白質。他住的小區物業也足夠體貼,從不阻止團購配送,前些天京東還送了一面錦旗,感謝物業的配合。

不便藏在他平時生活里不需要注意的細節:太太喜歡在上海找獨具特色的咖啡店。現在他依然能買到咖啡豆、咖啡粉,但家裡沒有一張濾紙、也沒有咖啡機——這些在京東上都是不會很快配送的 「非必需品」。類似的,家裡也沒有一張 A4 紙,記事本都在辦公室,他的解決辦法是把筆記寫書後,再掃描進電腦。

最讓他難受的是自己不再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寄託這一情緒的有發電機,也有 Web3 網絡設備 Helium——理論上可以和其它設備組建一套網絡,在斷網時提供網絡服務。採訪次日,他帶着家人前往浦東機登機離境。等到了新住址,他將備好這些很多人會覺得毫無用處的東西。

安頓好之後,他還希望在新加坡開一次年會。近 30 天的隔絕,他只有機會出門散步一次,這讓他將團隊重聚提上日程。

最後一個願望暫時沒法實現了,他懷念附近的清真燒烤店。他甚至不記得店名,只是懷念久違的味道。他也不知道店家現在還是不是在上海。

作家顧湘盼望快遞能儘快送來小貓用的藥

過去一個月,作家顧湘沒有想創作的問題。心靜不下來,總是不停刷手機,以免錯過拼單和居委發物資的消息。

食物有時全不來,有時一起來,讓她犯難:究竟是先吃家裡品質好的新菜,還是正在變壞的老菜?近期她不糾結了,就吃最想吃的。

封控期間,她學了兩個新技能:手機錄屏,給外地朋友看她點進買菜軟件確實啥也搶不到;長截圖,因為做核酸的記錄一屏已經裝不下了。

2014 年夏天,顧湘帶着兩隻貓搬到距離上海市中心 20 多公里外的趙橋村,帶着溫和的愉悅和鄉野萬物相處,逐漸能叫出各種動植物的名字。「茶翅蝽相當活躍,在夏夜的風中飛來飛去,又停在我的紗窗上,就像人遊了一會兒泳趴在泳池邊上一樣。」 她在作品《趙橋村》中寫道。

2022 年春天,通往野外的道路都被裝上了柵欄。她只能在做核酸、領物資的時候,不停遛到隊尾,多爭取一些站在春光里的時間。

她常把趙橋村生活比做 RPG 遊戲,有時到田裡幫村民澆水、種蠶豆,村民會送她雞毛菜。在村里實行 「硬隔離」 之前,她還去給相處了兩三年的老兩口送過蛋糕。老兩口今年剛剛有手機,不會用微信。她打電話過去:你們要不要蛋糕?老阿姨毫不客氣地說 「好的呀」,然後找補一句 「你自己夠不夠吃」——不再像以往客氣半天。

這場村居遊戲原本會在 2022 年 3 月結束:趙橋村要拆了。有的村民動作快,已經把家什搬到新住處,卻在 3 月底被封在村里。天氣熱起來,有人把本來要在搬家時捐掉的舊衣服拆開,借給沒有夏裝的鄰居。顧湘感到慶幸,空調沒有提前拆。那是她對家裡兩隻貓的體恤:不希望拆空調的工人嚇到它們。

解封之後,她最大的心愿是儘快收到給貓買的藥。貓 17 歲了,其中一隻患有慢性腎衰竭。她家還有一支全新的藥,還能再用一個月。但她依然不放心,給二十多個還提供服務的寵物醫院和醫生打電話。她有時會跟貓說:你們少大便一點。最近,顧湘買的貓砂終於發貨了,不過還在佛山,前路未知。

她也想在趙橋村再好好逛一逛。她的窗戶對着鄰居家,看不到什麼風景。慰藉的是,她依然能從很多的鳥鳴中,一下子認出她最喜歡的黑尾蠟嘴雀的聲音。

漫畫家 「我是白」 想去一個固定的公廁

4 月 2 日,漫畫家我是白在日記中寫下:沒有汽車的城市天很藍。

第二天,他又記了一句:天還是好藍。

2020 年初,他只能 「以一個整體去想象武漢人的狀態」,這次他對封控生活有了更確切的體會:從 3 月中旬開始封在家裡,他時常對時間感到恍惚,「上一個中午在一瞬間之前,下一個就在一瞬間之後」。過去 6 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家畫插畫,自認為很宅。但最近也會感覺憋悶。他比之前更長地站到陽台往窗外看,對面樓里,同樣往外望的人比平常要多。

解封之後,他想先去看看身上的小毛病。最近膝蓋後面隱隱腫起來,只能先自己網搜搜症狀,第一次知道這個部位叫膕窩。他還想去跟一個最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乒乓搭子」 打球。他記得一次打完球騎車回家的場景:太陽正在落下,下班的人潮迎面湧來,旁邊的景色在快速後退。他的腦子一邊漫無邊際地放空,一邊注意跟前面的卡車保持距離,避開一些溫和的潛在的危險。封控期間,他享受這個細節不斷湧現的時刻。

解封的那一天,他想去家旁邊的咖啡館坐一下午,融入形形色色的人群、把自己從對自己的關注中釋放出來。還有,一定要去一個固定的公廁上趟廁所再回家。「我喜歡蹲廁,這樣散步也不是那麼漫無目的。」 他笑着說。

幫 2000 人對接團購的楊女士想在街邊獨自喝點酒

楊女士決定當團長不是為了別的,是她自己沒有麵粉和大米了,怎麼也買不到,只好承擔了這個角色。28 歲的楊女士是上海某培訓機構的職員,她想說:當團長比上班還累。

做團長流程繁瑣。需要甄別並聯繫供貨商、聯繫貨車並確認報價、做團購鏈接、回答群里的問題、做表格、跟團購人同步信息、貨抵達後再找人分揀、核對數量、跟蹤派送(經常會有人偷東西)。

最忙時,楊女士同時運營 7-8 個群,對應 2000 多人。總有人不爬樓看消息,也不看群公告,「一個問題回答一百遍。」 楊女士很無奈。而且,這個時候還有人擺出 「消費者姿態」,挑三揀四:大米是長的還是圓的?是什麼檢測機構的?

楊女士回覆:「我不是專業賣大米的。回答不了。要買就下單,不買就去別的看看。」 楊女士居家期間也要工作,團大米那天,她在椅子從早上 9 點一直坐到凌晨 2 點。

還有次團麵粉,司機 「非常不靠譜」。中間聯繫時不斷找理由:一會開錯路了,一會車沒電了,一會說 11 點能到、12 點能到,原本約定晚上 9 點半到,最後拖到了凌晨 1 點。貨很難找,「要不是怕他直接撂挑子,真是想罵人。」

車到了後,楊女士客氣地講,師傅辛苦了。司機倒也直接:我這麼辛苦,不如你發個紅包吧。「其實他的路費本身已經很高了,一趟貨三四千。」

封控讓她感悟到 「比疫情更可怕的是人心」。但也看到人性的溫暖。很多鄰居會幫不會團購的老人購買物資。解封後,她最想做的三件事是:去外面的餐廳吃個飯;找個街邊的小酒吧,吹吹風喝點酒,看看路人和街道;找個陽光好的日子,去草坪上曬曬太陽,靜靜地什麼也不做地感受下大自然。

另一位團長趙晨在上海想念 「上海」

過去一個半月,幾月幾日、星期幾對趙晨不再有意義。「每 4~5 天」 成了新的時間標尺。他是上海一個小區的團長,4~5 天是開啟新一輪團購的周期。

封控徹底改變了他的社交圈。趙晨在汽車外企工作,36 歲,在那個小區住了 23 年,從不和鄰居打交道。最近因為組織團購,微信多了 52 個群和 325 位好友,大部分是鄰居,還有一些鄰居的親戚,拜託他照顧被獨自封在家的老人。在職場,他習慣高效溝通,如今已學會關心瑣碎的家長里短。遲來的鄰里情讓他一直堅持做團長。

隨着封控期拉長,趙晨團購的東西開始逐漸 「往馬斯洛需求的上層走了」。一個鄰居家裡有人過生日,想要塊蛋糕。他知道這算 「改善型需求」,但是人被關久了,太需要快樂了,便想辦法開了個巴斯克芝士蛋糕團,一天就召滿了 45 人參團。

他自己也買到了意料之外的東西——幾張黑膠碟。常去的唱片店老闆體貼老客戶,宣布即使單買一張也發貨,多買還補貼溢價一倍的閃送費,他只希望大家開心點。

圖:趙晨在封控期間買到的唱片

不過雖然團了很多東西,但茶包這種尋常的物資卻始終找不到貨源。趙晨發來了他這兩天喝的茶:是老婆用來斷奶的草本茶。

趙晨家裡有位兩歲半的 COVID-baby,正是好動的年紀,最近只能趴在陽台上看小鳥和野貓。女兒還特別愛做核酸——她還無法像成人一樣對可能的交叉感染感到擔憂——因為這是唯一的外出機會。有次檢測完,女兒問,我們可以逛一圈嗎?他沒有回答。

解封之後,趙晨想帶女兒去水族館、靜安雕塑公園、花市、美術館,再一起吃冰激凌。他還想騎車把上海逛一遍,「毫無顧慮地感受這個城市的節奏」。現在在家裡,他有點想 「上海」 了。

出租車司機黃林華想趕緊上路跑活

重慶人黃林華是一位出租車司機,來上海三年,在楊浦區的城中村租了一間十平米的小房,附近一百多戶都是外來打工的。4 月 1 日,城中村開始封控。最開始說只封四天。菜早就沒有了,接着,米也沒有了。

因為跑出租,他每天早出晚歸,和鄰居沒有接觸。現在上海物價很貴,他捨不得買高價菜,20 多天幾乎沒吃過菜,每天只吃一頓煮麵條,吃不飽就睡覺,有時睡到中午、下午,「睡着了不會感覺很餓。」

網絡發達,黃林華總能在抖音上看到很多人領到了油、大米、肉,但他什麼都沒有,更感受到上海對他的冷漠。封控大約半個月後,街道第一次給他發了物資:十個雞蛋、兩個西紅柿、兩根黃瓜、兩顆娃娃菜。

在小出租屋,他每天躺在床上,「心裡像貓抓」。房租每個月 1200 元,封控期間一分不少。他跟房東說,現在確實困難,能不能延後一個月交租?房東說,不行。他從沒有這麼恐慌過,「非常絕望。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一個月不賺錢,我的生活就沒辦法繼續,關在家裡,等死一樣的。」

解封後,他最想做的三件事是:開出租車掙點錢,還上前段時間母親住院,自己問親戚借的錢;吃一次大米和紅燒肉,但是買回來自己做,外面太貴了;等手裡有差不多一萬塊錢就回老家,這輩子再也不來上海。

昨天,公司給黃林華批了通行證,順利通過防疫培訓後,就能有收入了。他特別激動,給記者打來電話時都快哭了。

新手媽媽仲女士第一件要緊事是買奶粉

仲女士在上海一家科技公司做公關,今年 3 月剛生了孩子。解封那一天,她想趕緊備好寶貝的剛需產品:奶粉,紙尿褲,常用藥品。

原本她是一個不愛囤貨的人,封控前想着 「不過閉關 5 天而已,家裡庫存肯定夠用」。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寶貝喝的是純進口奶粉,封控前就是緊俏產品。眼看奶粉就要見底,她急得焦頭爛額,到處尋找同城擁有同款奶粉、願意勻出一兩罐的寶媽救急。雖然說紙尿褲和藥品可以跑腿採購,但高額的跑腿費也令她咂舌。

封控期間,她最想念的是快遞小哥。作為一個在淘寶成立當年就建賬號網購的資深買家,仲女士早已習慣了網購生活,日常的生活物資 99% 都靠網購解決。「在目前上海人民幣兌人民幣2.5:1的時間段、在靠蔬菜盲盒及不可挑選的團購套餐過活的日子裡,網絡貨品價格之合理、品類之豐富無疑是非常誘人的。」她說。於是,她提出一個口號:小區可封,快遞不可封。

解封後,她想帶着寶貝去父母家住一段時間,寶貝剛出生一個多月就遇到了封控,外公外婆只能隔着屏幕看小外孫。她還有一個願望:希望 2020 年後出生的孩子還有機會看到一個不戴口罩的世界,還有機會體驗說走就走的旅行。

互聯網創業者董先生想儘可能淡化孩子的隔離記憶

董先生家住本次上海疫情最嚴重的浦東新區,隔離期限比大多數上海市民都要早:3 月 12 日起連續封兩個 2 天,解封後,上了兩天班。然後,從 3 月 19 日至今,他和家人一直被封控在家。

他對解封的憧憬呈 「邊際遞減」。董先生本碩念的金融,畢業後先去了基金公司,然後和人合夥辦了家百人規模的企業。用經濟學術語來描述自己的經歷,他說這是 「宏觀上的變化以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方式影響微觀個體」。

解封後,他最想開上新買的 SUV 載家人到南匯的滴水湖散散心,去那裡只因覺得人少。實際上,一切符合 「沒什麼景點」「人少」「有場地」「能跑」 的地方,都可能是他解封後的目的地。

如果政策允許的話,他還想帶一雙兒女回老家,到山上跑跑,讓孩子見見什麼是真正的大自然、真正的生活,而不是只是無盡封閉在家、到哪裡都戴着口罩、不洗手感染病毒可能會被迫和父母分開。他迫切地想帶小朋友出一趟遠門,是因為不太希望疫情烙在孩子的記憶里。」我想每個父母可能都不希望孩子以為,我們會一直處在要戴口罩、隨時可能被封在家的世界。」

保潔主管張女士想看看自己種的菜

張女士夫婦來上海打工 21 年了,一兒一女都留在老家安徽。3 月 13 日,張女士應公司要求住進客戶公司所在的一個科技園區里。7 個後勤同事,兩人一間房間,睡摺疊床,自己帶被子枕頭。他們至今沒有出過那棟樓,天天為工區繼續做保潔,每天能吃到盒飯、水果和酸奶。

解封後,她最想和丈夫團聚,最想家。說到這裡,張阿姨有些哽咽。

她在江川路附近的一個村里租了一間房子,只有 30 平米,850 元一個月,住了近十年。前幾年,房子附近修河道時,有土地空出來,張阿姨還去 「開荒」,把土弄平整,買了種子,種了菜,現在有了半畝菜地。打工不容易,能省一點是一點。

圖:張女士的妹妹做核酸時拍到的菜地

通知進公司上班那天,她還跑到菜地種下去一些。現在地裡面應該有黃瓜、茄子、豆角、玉米、空心菜、土豆、番茄、蒜苗、蠶豆、扁豆、冬瓜、南瓜、萵筍。妹妹和她住同一個村,有一天,妹妹抓到了一個偷菜的,對方說 「我家的菜也被偷了,我沒得吃了」。

解封後,她想去看看菜地還好不好,摘一些給鄰居、朋友都送一點。她還想圍着這個科技園區轉一圈,好好看看這裡的江,這裡的湖,「我都要拍拍照」。她說:「關在裡面太久了,太憋了。好想自由,好想自由。」

貨車司機蘇先生想回家吃飯

3 月 16 日入夜,河南司機蘇先生告別家人,開着 17.5 米重型卡車一路駛往上海。為了少交高速費,他全程走國道,多花了近 10 個小時才抵達。他一路開過去,察覺到了異樣,越接近上海,入城道路越空蕩,出城的車越多。

出發前,他知道上海有疫情——前一天,通報了 20 多例確診病例。但按照疫情三年多來運貨的經驗,只要有 48 小時內的核酸陰性證明,就可以暢通無阻。但這次,收貨方說,上海可能要封控管理,「卸了貨趕緊走」。

蘇先生走得還不夠快。車剛開到江蘇崑山,他的行程碼有了上海記錄。高速卡口只認行程碼,他只剩兩個選擇:要麼回家隔離,要麼掉頭回上海。隔離費每天 260 元,這一單扣除油費,他能賺 2000 多元,如果隔離,還得倒貼近 1000 元。

蘇先生選擇在崑山一條沒修完的公路邊上逗留,那是很多貨車司機的歇腳點:沒有停車費、附近有超市。等到第 14 天后,上海的行程記錄終於消失,崑山封控。貨車司機不被允許出崑山。

每天早上,蘇先生在駕駛座後的小隔板上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和其他無所事事的司機聊聊天、刷刷抖音,有時去附近的河邊轉轉,運氣好,還能抓幾條鯽魚。貨車司機可以一整個月在車上吃住。他用隨車攜帶的液化氣爐炒菜,但為了節省,大部分時候,他儘量吃涼拌菜和饅頭。

蘇先生在崑山被困 39 天。一開始每天做一次核酸,後來變成了兩天一次,檢測點在 3 公里外,他沒有開車去——柴油價格漲了,每開一公里要燒掉 3.5 元,他捨不得,都是步行前往。

解封後,他想趕緊回家,吃家裡的熱飯、熱麵條。離開家時,天還有些涼,最近已經熱起來了,沒什麼換洗的衣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添新衣。

困在崑山這段時間,他一個人想了很多,之前自己太顧着賺錢,在外東奔西跑,只有錢能按時時回家。「沒有為自己活過。我突然感覺到挺累,活到這麼大,感覺活得不值。」 他說。

一位 3 歲的小朋友想和她的朋友 Tony 說:「我想你啦。」

小劉的封控生活已經超過 70 天,大多數時間她挺開心的。她的父母就沒這麼輕鬆了,他們對成為密接感到擔心;為集中隔離、居家隔離和小區封閉無縫銜接感到無奈;為想做可樂雞翅又捨不得放可樂哭笑不得;為終於買到幾十斤肉興奮不已。

她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家裡的玩具玩了這麼久,她一點也不覺得膩。她爸為此感到很驚訝,哇,「小朋友的閾值這麼高」。

解封之後,她最想做的依然是在家和媽媽玩。當然,也有想出去見的人——幼兒園的朋友 Tony。她想和他一起玩石頭剪子布,並且對他說:Tony,你好,我想你啦。

84歲的陳老師什麼願望都沒有

解封之後想去哪裡?陳老師不響。再問,陳老師說,沒有什麼地方要去。

想做啥呢?混日子。

陳老師今年 84 歲。十年前,他和妻子從上海浦西的老弄堂搬到浦東的一棟動遷安置房,住上 24 層的高樓,如今已被掛上了藍色的「封控樓」牌子。陳老師在家裡被封控了 38 天。

社區發放的蔬菜包不是專門為他這樣的高齡老人準備的。他收到過「人腳那麼長的萵筍」、幾包餐巾紙、兩斤麵粉和小蘇打餅乾。陳老師和妻子的牙齒都不好,燒飯前,他要先挑出能咬動的,再揀出沒變質的。

這個月,陳老師已經在家摔了兩次,「屁股現在還沒好」。據兒子說,陳老師有幾種疊加的老年病,4 月初就該去醫院複診,一直耽擱到現在。

陳老師有點現在年輕人常說的喪氣,此前的人生「是隨大流慣了的」。封控期間食物不合口味,他就想,紅軍萬里長征也吃野菜。4 月 23 日,浦東全部封控樓開始「硬隔離」。趕在小區裝柵欄的此前一天,孫子托朋友給他送去了 60 個雞蛋、4 箱牛奶、一些麥片和包子,陳老師分了一些給樓下同樣高齡的鄰居。對於眼下的情況,他很平靜。就算是自然災害,也總會過去——那是他二十歲出頭時發生過的事。

叮咚買菜配送員陳先生想給孩子空運一套 1500 元的樂高

每天凌晨回到酒店,32 歲的叮咚買菜的配送員陳先生總會一遍遍翻看手機相冊,看全家福照片。

這些日子,他對自己沒能陪在家人身邊感到虧欠。陳先生 18 歲南下深圳打工,做過司機、建築工、菜農,29 歲在山西老家開了個餐館,半年後遇到疫情,賠光積蓄還欠了幾十萬外債。2020 年,陳先生來到上海打工,妻子在家看孩子。

來上海後,陳先生做過餐館切配工,保安,因為覺得太無聊,應聘成為了長寧區一家叮咚買菜前置倉配貨員。自此,他每天都配送七八十單,穿梭於大街小巷,看到這座城市的光鮮和舒適。

3 月 27 日,浦東宣布全域靜態管理後,站點訂單量翻了兩三倍,他從早上六點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點後,最多一天送了 216 單。回到倉里還要開總結會,再幫同事一起理貨,經常忙到兩三點,睡三四個小時,又該工作了。

他把自己的生活總結為 「三快」,騎車要塊,走路要快,吃飯要快,爭取多送幾單。叮咚會在每天下午根據站點配送情況釋放運力,他和其他騎手一樣,都希望更多的人能買到菜。

最難的一次是一個阿姨找到他,搶到的菜希望轉送給在徐匯的姑姑,老人快八十歲,不會用智能手機,斷糧兩天。那天他前後跑了三趟,想着趁志願者換班送進去,都被社區和小區攔下來,那個小區有病例,不能接收政府發放以外的物資。他拿出核酸結果,證明自己是健康的,跟工作人員講到流淚,「老人家餓兩天要出事的啊。」還是沒能送進去。

解封後,他想給孩子買以前捨不得買的 1500 塊的樂高火箭,「寄順豐最貴的那種空運。」 給父母買個按摩椅,父親做了大半輩子的煤礦工人,患風濕,有個按摩應該會舒服點。再給媳婦買新衣服,在家帶孩子照顧父母辛苦了。

他自己倒是沒什麼想買的,也沒什麼想吃的,只想睡個飽覺,不用設鬧鐘睡到自然醒。他想早點掙夠錢回老家,這場疫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他覺得自己最該做的事是陪在家人身邊。

服裝店老闆姜阿姨想給父母補上清明掃墓

姜阿姨今年 61 歲,在長春經營服裝生意 32 年了。封控將近兩個月,她感覺很鬱悶,很崩潰,每天就是吃飯、看電視,偶爾唱唱歌、看看書,「總體來說就是無所事事」。

姜阿姨和老伴、兒子兒媳、小外孫女住在一起,生活方式比較傳統,平時冰箱冰櫃就比較滿。剛開始封控,他們不覺得危急。甚至還 「奢侈了一把」,在家吃了頓烤肉。

但封控比預想得長太久了。最先缺的是水果和新鮮蔬菜,半個月後,凍菜、乾菜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們不得不跟着團購蔬菜盲盒。姜阿姨想,盲盒也專跟她作對,家人平時最不愛吃西葫蘆,每次都是西葫蘆最多。「哎,那也沒辦法。」 她自我開導,「來啥吃啥吧,為了填飽肚子嘛。」

姜阿姨生活富足,家人都熱愛美食,從來不 「虧嘴」。「原來我家是想吃啥就做啥,隨心所欲。現在只能是望菜興嘆……」 比如炒菜用調料,她和老伴相信 「蔥姜蒜是餐桌三寶」,以前從不刻意節省,一餐就能用掉一小碗蔥姜蒜。封控期間有好幾天,姜蒜完全斷了。後來好不容易才得到兩頭蒜、一塊姜,還得省着用。姜阿姨覺得菜味都變了:「原來是有滋有味,色香味俱全,現在是清淡無味。」

解封後,她想去菜場買自己愛吃的菜,做一桌豐盛的餐食,親戚們圍一大桌,吃飯喝酒,喝茶聊天。她還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接小孫女。封控前,兒媳帶孩子回娘家探親,趕上突然靜態管理,分開了近兩個月。還有,去給父母掃掃墓,封控跨過了清明節,她為此感到很遺憾。

她的服裝店也被劃為封控區,解封後即使開業,人們也不一定願意逛街。長春市宣布社會面清零並沒有讓她和家人能走出家門,他們住在「封控樓」。現在,她最想要的不是立馬變好的生意,而是自由。「自由太寶貴了,人如果失去了自由,真的很煎熬。」她說。

從方艙回來的馬女士想去醫院探望90歲的老父親

4 月 18 日,離家 22 天的馬女士終於回到社區。為家人做頓可口飯菜、擁抱親吻女兒這些日常小事,還得再等等。她將繼續接受 7 天居家健康監測。

「我從方艙回來了。感謝我們樓組長和鄰居們,在我們父妻倆不在家的曰子,給予我女兒的關心,非常感謝!」63 歲的馬女士用手寫輸入法,表達喜悅。

她住浦西,抗原檢測陽性那天,上海新增 2676 例新冠確診病例、累計感染人數剛破萬。對很多不住徐匯、閔行的浦西市民來說,感染新冠似乎仍是小概率事件。確診後,馬女士多少擔心會被歧視。她不止一次跟鄰居說:「給大家帶來了麻煩,抱歉。」

被問到在方艙的生活,馬女士先是說:三餐葷素都能搭配好;年輕人總是讓年齡大的先吃;咳嗽不斷時,志願者、病友不斷催醫護給藥。但追問後,她才講,剛進去的頭兩天,餐食配送不及時、常用藥緊缺、廁所髒臭等問題比較突出。但她很樂觀。總是給年輕的病友推薦歌曲《我們是一家人》,感謝鄰里、居委街道、病友和志願者的幫助。這首歌也成了她回家後最懷念的聲音之一。

仍住院的 90 歲老父親始終是她士最想念的人,除了掛念他的身體恢復情況,她還擔心醫院被轉做新冠肺炎定點醫院後,父親的轉運和後續治療情況。解封那天,馬女士準備第一時間衝去看望父親。回家路上,她還會買齊肉蛋菜和油鹽醬醋,和物資匱乏的這一個多月做告別。

「我堅信我的家庭也會在風雨中堅強挺過來。迎着美好生活前行。」 馬女士住進方艙的那天說。現在她仍這麼盼着。

馬女士的女兒王同學在等着抱抱她

得知爸爸抗原檢測陽性的那一刻,王同學眼淚馬上掉下來了。兩天前,媽媽剛被接去方艙。爸媽都 『中』 了,感覺家裡的靠山都倒了。父母都有基礎疾病,需定期服藥。方艙常用藥配備有限,患者很容易物資庫存見底。

有一次她漏接了爸爸從方艙打來的電話。一小時後回撥,無人應答。再連打四小時,仍無人應答。她發動了一切親戚打電話。王同學腦補了各種可能性,越想越不好。第五個小時,通了——爸爸只是睡着了。

她自己也擔心。在疾控中心安排的抗原、核酸檢測安排基礎上,她又自購了十幾份抗原檢測套裝,每天自測。

王同學是音樂劇演員。平時排練對燈光、聲音、造型、舞美都有要求,封控期間能做的實在有限。她想念劇場和跟搭檔深夜對劇本。想儘快回到被迫離開這麼久的舞台,撿起基本被耽擱光的工作,「可能是音樂劇演員的職業宿命感」。以前覺得 「煩死了」 的音樂劇開場前的場鈴聲 「等燈等燈」,是她此刻最想聽的聲音。

她還想陪家人去逛個超市,散個步。最重要的,她特別想抱抱剛從方艙回來,仍居家隔離的媽媽。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發稿的此刻,這個願望將最先實現。

另一位從方艙出來的肖同學想囤東西

在得知自己很大概率將去方艙時,肖同學趕緊把貓緊急轉運到了朋友家。然後,她突然覺得 「無所謂了」,腦子裡只有 「盡人事聽天命」。

她本堅持核酸覆核陽性前不去方艙,但最終決定和室友一起接受被轉運,相互有個照應。妥協是種痛苦。她不想占用公共資源解決個人問題,也不想和基層的人員起衝突。當沒有一個確切的對象可以責怪時,巨大茫然襲來。

解封以後,肖同學最想吃火鍋,還要逛街、去商超囤東西。疫情讓她對物質有一種迫切的掌控感。洗碗機一定要買,封控期間高頻率做飯,她感覺整天都在洗菜洗碗洗鍋。往年此時,媽媽會從福建來上海給她過生日。媽媽很愛也很會做飯。封控期間,肖同學和媽媽的聊天多了很多,但她沒有什麼都告訴媽媽,沒有很情緒化,主要是討論做菜,還有互相告知所在地的疫情進展。

她還想在解封後趕緊換個租住的房子。居家隔離放大了 「老破小」 的不足,物業和居委功能性不太強、各方面保障比較差。她想從 「30 份團購經常湊不起來」 的老小區,搬到各方麵條件更好的地方、住更大更舒適的房子,「萬一以後被封是常態呢?」

不喜歡黃燜雞的陳先生想簡單地吃個黃燜雞

「就吃樓下的黃燜雞。」 陳先生重複了兩次解封後最想做的事。他其實不是特別愛吃黃燜雞,但其他的願望近期比較難實現,「就不想了。」

4 月中旬,上海疫情緊張,他就職的世碩電子——第二大 iPhone 代工廠和碩的子公司——暫停生產。他和同事在宿舍接受封控管理。

陳先生 26 歲,平常很少一個人吃飯,即使吃宿舍樓下的自助小火鍋也要找個伴。封控前的那個晚上,他從餐廳走回宿舍,把同事送回各自的住處,戴上耳機,點開歌單隨機播放,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小時。之後,他的微信運動步數從每天 2、3 萬掉到 400。他想念走路走到很熱然後買一罐冰可樂的感覺,說到這裡,他煥發了年輕人的活力:「就算凍死在冬天裡,我也要說可樂不冰怎么喝!」

最近兩周,他收到的配餐飲料里,大部分是牛奶和礦泉水,只有一次是可樂,而且還是百事可樂。他迅速把它喝掉了。因為職級不夠,他的宿舍沒有冰箱。他得趕緊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快樂。

讀高三的姚楚兒想去看看也在讀高三的好朋友

今年 4、5 月,是姚楚兒中學時代最後一次備考季。4 月初,老師和同學一起被被封在學校,周末也要上課。備戰拉長讓她疲憊,也有些遺憾:她在蘇州一所國際高中就讀,原本希望在出國上大學之前多陪陪家人。

疫情貫穿了她的高中生活。高一時,她作為主要負責人,組織同學為武漢捐款。現在拍畢業照的計劃因疫情延期,畢業旅行也不知能否實現。時間久了,姚楚兒看電視劇時會下意識覺得公交車上的人應該戴上口罩。

解封那天,姚楚兒想去見一位參加國內高考的好朋友。3 月 13 日,朋友在封校 30 多天後短暫地放了一天假。她們很珍惜那個夜晚,一起走了兩萬多步。路上,她們遇到一個 「只在小學時見過的豆腐攤」,買了一份,一起蹲在路邊吃完。第二天,蘇州疫情管控升級,朋友緊急趕回學校。3 月下旬,姚楚兒獨自在那條街上遛彎,豆腐攤已經不在了,她也和朋友失去聯繫——朋友只能用學校發的、只配了一個按鈕用於呼叫家人的 「小靈通」。

4 月下旬,朋友借別人偷偷帶的手機給姚楚兒發了一封信,傾訴臨考焦躁。她在回信時引用了近期讀的《存在主義咖啡館》中的話:就算這種境遇難以忍受,你也仍然可以自由地在心中和行動上決定如何去看待它。

聽障人士、籃球運動員倪珍佳想找塊更好的訓練場地

直到關懷物資終於送到了家裡,媽媽在視頻里說:「豬排比巴掌還大」,倪珍佳才終於放下心來。她是上海的一位籃球運動員,3 月 20 日,像往常的周末一樣出門訓練,之後去隊友家玩,意外地被封在了隊友家。

倪珍佳對 「與世隔絕」 的理解比絕大多數人更早更深。她 1 歲時因病患上聽力障礙。在幼兒園,戴着助聽器會被視為異類。別的小朋友說:你是啞巴。她努力地說:我不是。但他們依然走開了。

2017 年,倪珍佳開始打籃球,更多地感受到與人連接的力量。去年她代表上海隊參加全國殘運會,獲得第七名。作為隊長,她制定了更嚴的訓練計劃:每周末都去離家將近 30 公里的免費籃球場帶着大家一起訓練。

解封後,她想跟一位球館老闆再談談,給團隊爭取個更好的訓練場地。她還想跟爸媽好好吃頓飯,那是她從小到大都認為最幸福的時刻,「每次吃飯我的話最多,說完米飯都涼了」。被封之前的幾周,倪珍佳在兩個咖啡館打工,一周只能跟家人吃一次晚飯。她有點後悔。

她本來會在 3 月 26 日出現在上海 YOUNG 劇場開幕演出《美好的一天》的舞台上:20 位生活在上海、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人講述自己的人生。她鼓起勇氣報名成為素人演員,她希望讓更多人知道,聽障人士也在努力讓自己生活得更好。

那出舞台劇,未能如期上演。

住在WeWork里的李女士每天都在照顧小魚

夜幕正在降臨。昔日鬧騰的上海蘇州河畔此刻只有少量執勤保安和周邊居民。往來交通逐漸減少,直到九小時後接近於零 —— 上海浦西也將進入全域封控狀態。

那是 3 月 31 日晚上六點。巡查完辦公室的李女士收拾東西回家,她是浦西一家 WeWork 的保潔主管。當李女士回到家時,得知樓上和樓下鄰居都已確診新冠。在當時看來不難選的選擇題擺在眼前:回家,和家人一起作為密接隔離 14 天;回公司,等五天後浦西解封。

猶豫一小會兒,李女士決定回公司。還有兩位保潔同事、兩位社區保安因為同樣原因回來了。

當時他們覺得只封五天,衣食起居不太難克服:辦公室有電磁爐和鍋碗瓢盆,肉、蛋、菜、米麵、油等則在回公司路上順手買了些;衛生間有熱水和水桶,可以洗漱;之前因家裡被封而臨時住公司的同事還留下了床褥。

五天之後,4 月 5 日早八點,上海通報前一天全市新增 13350 例新冠確診、延續指數級增長態勢。浦西各區的病例也在增長。

浦西解封無望。食材開始告急。老同學得知後託了兩層關係把足夠五個人吃十來天的蔬菜、雞蛋、調味料,以及一些肉禽製品送進來。之前結識的快遞員、外賣員幫忙採購。寫字樓的物業公司也把他們登記到屬地居委,從而接收保供物資。

二十多天下來,李女士感覺很無聊也很焦慮。只盼早日和家人團聚,再去超市買好多好吃的,為他們做上一頓自己最拿手的滷牛肉。她還想給遠方父母多寄點營養品和生活必需品。因為防控,本打算來上海複查胃癌晚期術後恢復情況的父親只能留在重慶等待。

在給我們的手寫回復里,李女士說,生活再難也要努力笑着面對,一切總會過去。

圖註:李女士發給晚點記者的手寫信

封控期間,她一直幫助會員照看公共區的花草綠植和小魚小蝦。說起幾乎所有綠植都好好活着、小魚自由自在地游着,公共區仍充滿盎然生機時,她有些自豪。

產品經理劉佳想去看看公園裡的小狗

劉佳是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的產品經理,30 多歲。最近的封控經歷,讓她體會到耐心、悲傷和憤怒的過程。

她生活在上海最大的小區,官方說住了 3.6 萬人,也有人說是 5 萬人,團購很難進來。其他區的朋友有的能叫到耶里夏利的外賣,幾公里外的同事能團購到山姆,劉佳則很難買到零食、麵包,對着朋友圈感慨「上海摺疊」。

還有一些變化。她每天在早餐前先給 3 盤蒜苗、1 株生菜、2 根蔥、2 個蘿蔔根及若干其他菜根澆水,「其他菜根」 因為沒有顏值或者無法炒菜被安置在雞蛋托盤裡。早餐少掉的環節是做手沖咖啡,咖啡豆快要用完了,暫時還沒辦法團購到新豆子,劉佳不捨得喝。

最近,她每天的情緒都消耗在跟樓組長生氣上,但希望保持這個憤怒感,不再輕易接受道歉,因為這能讓她「感覺自己還活生生」。居家需要建立生活規律。劉佳每 2-3 天在家練一次瑜伽,她感謝自己還有工作和愛好。

她不是第一次被封控,上一次在家隔離了十幾天,但那時管理還不嚴。第一次隔離解封後,她曾大晚上騎共享單車去不遠的地方兜風。這次解封後,她應該會先在小區散散步,然後打車去市中心吃東西,永嘉路有個公園,裡面有很多小狗,她想去看看;再去吃好吃的麵包,去瑜伽館練習。

入職後從未去過公司的設計師想見見同事

「糟透了」。焦慮化成不明原因就流出眼眶的淚水和舌頭上的一溜燎泡。28 歲的互聯網設計師阿白最近的日子就是這樣的。

她每天夢裡都在清點家裡必需品的存量,清晨醒來還要搶菜、關注每日新增確診人數、防控政策變化,完全無法好好工作,但工作依然需要推進,只能壓縮睡眠時間。

封控期間最可怕的是患抑鬱症的男朋友斷藥了。疫情初期,藥物存量還有三周,「這個節骨眼不到最後關頭,不想冒着感染的風險再去配一次」,她決定再等等,「結果等着等着就封城了」。

藥品存量不到一周的時候,依然看不到解封跡象。阿白開始向居委求救,也在一些緊急配藥通道登記,一直沒得到回應;有朋友建議她去微博發布求助信息,但當看見還有那麼多更危急的求助者尚且沒有得到幫助,她就打消了念頭,「不想與他們競爭公眾注意力」。

由於驟然減藥,男朋友出現了比較嚴重的戒斷反應,阿白不得不在朋友圈和各類群里發布求助信息,想看看會不會有人還有存藥、願意分一些。公司領導注意到她情緒波動,安排同事幫忙解決。阿白是疫情中期線上入職的,甚至還沒去過公司、沒見過同事,但已經與同事們建立起線上友誼。兩天後公司幫阿白送到了藥。

解封初期,她不敢在外太久,頭一個想去的地方還是醫院,陪男朋友再把藥囤上三個月……斷藥的日子真的太可怕了。如果街上不算擁擠,就去看看家附近的涼拌菜和排條有沒有開門,再掃蕩一點咖啡可樂,買到好吃的就回家窩着。等城市平靜後,她想去公園吹吹風散散步,和拯救她於水火之中的小區團長吃頓火鍋,去公司見見那些安慰她的同事們。

一位匿名的拼多多員工想擺脫只剩工作的生活

來到上海幾年的他第一次在新聞中知道,這座城市有 16 個區,上百個社區,很多沒聽過名字的街道和超過兩千五百萬常住人口,這些人和他一樣,都被困在了家裡。

他是一名拼多多員工,加入公司三年,生活只有兩點一線。每天早上 11 點前到公司,晚上經常 12 點後到家,偶爾還要值夜班。每兩周休息的那一天,他會在家睡覺,打遊戲。他在上海沒什麼朋友,不外出,不逛街。和大學同學們聊起上海,他會開玩笑說自己在 「上海富士康擰螺絲」。

4 月 1 日,浦西開始封控,他第一次擁有了雙休。但假期來得沒有那麼簡單。HR 給出的要求是,各個小組安排一部分在家辦公的員工輪流請事假,請假員工不寫日報,不發工資,但該完成的工作還是和平時一樣。

居家辦公對拼多多是不得已的舉動,3 月下旬,拼多多總部所在的長寧區出現了多起本土傳播病例,員工們收到了 HR 發來的保供證明,可以向社區申請回公司繼續上班。在一位員工居住的小區出現疫情,跟領導申請居家辦公,公司建議他自費住到公司附近的酒店,「不耽誤上班,比請假划算」。

疫情確實讓他效率變得更低了。平時在公司一個下午就能完成的需求,居家後,拖了兩個星期。封鎖在家的第三周,他就開始無心工作。

上周一中午,有人敲門,開門發現門口多了一個籃子,裡面有兩張雞蛋餅、一盒牛奶和一張手寫感謝字條,來自他幫助過的 501 號住戶。他隱隱記得,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阿婆,和他外婆差不多年紀,經常樓下花壇邊休息,見到人總是笑眯眯的。有一次在樓梯間遇到,他扶她下過一次樓。

等到解封,他想去拜訪阿婆,給她買點水果和牛奶,再說聲謝謝。疫情讓他學會要過好自己的生活。他對只有工作的生活感到厭倦了,想在解封後去大街小巷走一走,靠腳步來感受這座城市。不過他特別強調,出去走要等解封後過一段時間再施行。剛解封如果外面人太多,他擔心感染。

被疫情耽誤了婚禮的楊律師想不戴口罩地吹吹風

楊律師去年底才換工作到上海。按照原本的計劃,在上海的第一個春天,她將完成婚禮儀式。

3 月 17 日,社區要求全體居民居家 48 小時,之後就是綿長的 「2+2+2+2……」。到了 28 日,突然通知可以出門採購物資。楊女士去了趟超市,全程佩戴口罩。回來後沒幾天就 「陽了」。「買 15 塊一斤的菜,還得新冠。」她挺不開心。

新冠曾讓楊律師短暫地喪失了幾天味覺,尤其是甜,「變成了奇怪的味道,很難形容」,只能嘗出檸檬茶里的一點點酸,口香糖也變成涼涼的、味同嚼蠟的感覺。等待轉運的 10 天裡,老公也感染了,連發 6 天高燒。為老公燒飯時,香油味啊、油煙味啊、菜的鹹淡啊,統統辨別不出來。——「一個味覺失靈的人做飯,真的艱難。」

家裡沒有儲備藥,得不到任何醫療救助時,他們只能靠物理降溫硬抗。感到絕望的同時,楊女士又感到慶幸,自己還年輕,身體素質好,可以熬過來;也慶幸他們沒有小孩,老人不在身邊,「這樣病毒不會傳染給他們」。她比以往更思念家鄉和家人,有了一些辭職回家的衝動。

解封的那天,她想睡到自然醒,起床洗個澡化個妝,然後去海底撈大吃一頓。吃完回家睡個午覺,下午去江邊散步,不戴口罩吹吹風,「在方艙的時候全天戴口罩,回家之後又足不出戶,特別希望能自由呼吸,感受一下春天、或夏天的風。」 到了晚上,再大吃一頓,shopping 一下,為夏天購置新衣。

「封控可能在未來一個月內結束,但疫情之後,渺小的我們可能面臨更大的人生挑戰,以及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經濟蕭條。」 她說。

投資人路先生也想去公園吹吹風

路先生是一位投資人,在上海已經被封控四十餘天。剛開始,他狀態還挺好,心情也比較自然,最近一周,他感覺解封遙遙無期,看到很多防疫亂象,對未來經濟形勢的預期也變得悲觀,他有點胸悶壓抑,很憋屈。

解封後他最想帶娃去公園溜達,坐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吹風,吃個有大量冷飲的燒烤自助;再到公司上幾天班,在家裡呆久了,人變得有點無法專注,對時間的流逝也變得不敏感了;條件允許的話再去游泳。

封控期間,他最想念的是正常條件下與親朋好友的面對面交流。封控期間的最大感悟是塞翁失馬,所有的好事都有壞事,所有的好事都會帶來壞事,如果沒有從更高的層次來理解的話,看到的會是一個個的循環。「世事無常,多點敬畏心,多做對世界對別人有價值的事。」 他說。

三甲醫院的白醫生想回醫院接診

回家的那個夜晚,白悅發現路旁的行道樹已經從枯樹長到枝繁葉茂,街道上沒有行人和車輛,只能聽見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白悅是上海一所三甲醫院的內科醫生。這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踏出醫院大門。從三月初上海開始出現零星疫情,醫院便要求醫生們不再回家,在醫院內閉環管理。4 月 17 日晚上,她接到通知,沒有打完三針疫苗的醫護撤出醫院,次日起醫院將作為定點醫院,收治感染病例。

接到這個消息時,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可以回家了,能好好睡一覺。因為一些客觀原因,她沒能打完三針疫苗,成為了這場消耗戰中少數能中場休息的醫護。

過去近半個月,院內的醫護越來越少,更多人被抽調到方艙和核酸一線。現在,一名醫生需要負責十幾個中重症病人,處理數倍的查房、會診,還有人員減少而增加的 24 小時值班。很多個夜晚,她都不能睡覺。

家人的近況也讓她擔心。三月末封控開始,家裡的米麵油幾乎消耗殆盡,她很自責,怪自己沒有多準備一點食物。後來,在每天僅有的幾個小時休息時間裡,她一直在刷手機,只因小區的團購會在不定時出現,生怕錯過了救命糧,那時她將不能安心工作。幾天後,終於幫家人買到了一袋大米,她團購到一些蔬菜,品質不好,但不重要了。過去一顆包菜吃一天,現在吃三天,每頓飯只炒一個菜。

從 24 小時忙碌到突然靜止在家隔離,她愈發想念日常生活,一頓正常的飯菜;跟好朋友見面,一起逛街聊天;跟家人一起散步,看場電影。解封後,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醫院,疫情讓很多病人沒能來醫院看病。這些年來她見過了太多的生老病死,對不幸的經歷感到同情。這次疫情,作為親歷者她更加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現在,她覺得一家人能平安在一起最重要。


- FIN -

宋瑋、楊凱萌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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