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歷經過15位英國首相和14位美國總統,伊麗莎白也見證過許多潮流,但她從未跟隨。有評論家指出,女王的兩件套裙裝是沒有進化的時尚,着裝風格缺乏現代感。但着裝的一致性從另一種層面來說,是堅定和安心的象徵。作為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君主,伊麗莎白二世在維繫皇家習俗的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做出改變。她成功將一種年長的、智慧的、慈愛又嚴格的母親形象,轉化為「國家」的擬人化表現。
伊麗莎白二世在其70年任期內的公眾生涯里,扮演了很多角色——君主、外交官和文化象徵。她不是每年一次出現在一幅肖像畫中,而是經常出現在公眾視野中。正如女王曾說的,「我需要被人們看到,才能被他們相信。」
在英國國會開幕大典上,她會穿着隆重的服飾致辭。那件飾有貂毛的紅色天鵝絨斗篷又長又重,需要幾位侍從跟在她身後抬起拖尾。每年6月,她都要在皇家賽馬會上亮相。在為期5天的賽事中,城內談資離不開女王的日間着裝,有人甚至為「女王的帽子是什麼顏色」而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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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季,白金漢宮會舉辦三場花園派對,荷里路德宮再加辦一場。這是英國公眾與女王面對面的最好機會之一。儘管存在安全問題,伊麗莎白二世在繼位之初一手促成了這項變革。根據白金漢宮曾公布的一組數據推算,女王一共授出了4萬多個頭銜和獎勵,在花園派對上接待過約200萬人,「人們有時候需要表揚和鼓勵,否則這個世界就太灰暗了。」
就在這個年輕家庭正適應新命運時,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戰爭和迫在眉睫的命運,意味着伊麗莎白從未經歷過叛逆時期,甚至沒有一點青春期放縱的跡象。喬治六世突然離世時,「日不落帝國」正在經歷分崩離析,25歲的繼任者迫切需要再次撫慰國民,時任英國首相丘吉爾哀嘆道:「她只是個孩子。」
1953年6月,加冕儀式的全球轉播僅英國就有2700萬人收看。即便在小型黑白電視那種點狀像素屏幕上,女王的禮服也能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伊麗莎白要求設計師在白色緞面上以金銀絲線描繪出英國和英聯邦國家象徵,畢竟與這些國家保持友好關係是她的終身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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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歷時8個月完成的加冕禮服,作為20世紀英國時裝設計師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於慶祝女王90歲生日之時公開展覽過。在重重珠寶、水晶、飾片的襯托下,裙身上的裝飾有威爾士的韭蔥、愛爾蘭的三葉草、加拿大的楓葉、新西蘭的銀蕨、澳大利亞的金合歡、南非的山龍眼等元素,它們與英國玫瑰和蘇格蘭薊相互交織。
攝影師塞西爾·比頓認為,加冕當日,他鏡頭中的伊麗莎白散發着「拜占庭式的華麗」。這種華麗並非完全無緣無故,它在歷史中承擔着一種重要的政治目的:凸顯地位。
剛即位的那幾年,為了表現得持重,伊麗莎白服從瑪麗王后的命令——不苟言笑。英國人都不喜歡她嚴肅的樣子,稱其為「冷血溫莎」。事實上,女王骨子裡是個幽默的人,很多年後她曾「吐槽」在加冕禮上戴的皇冠太重,「我不能低頭念稿,不然脖子就斷了」。還有一次,女王前往皇家賽馬會,在門口被警衛攔住了,對方表示,沒有貼紙不能進入。她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想如果你仔細看看,我就可以進來了。」然而,正如丘吉爾在下議院發表的演講中所描述的那樣,作為「傳統和榮譽的繼承者」,伊麗莎白從繼任那一刻起,就被嚴謹地限制了形象和作為女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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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塑造端莊、優雅、值得信賴的皇家形象,御用裁縫哈特內爾為女王設定了一套不妨礙她履行職責的着裝參數,從領口的深度到裙子的形狀,每一個細節都需考慮在內。比如,帽檐不能太寬,不能遮臉;帽幅也不能太高,以免下車時被卡住。夏季的裙擺有時會縫上鉛制的小砝碼,以防被風吹起。提包的手柄長度需要剛好掛在小臂處,又不會影響握手。而女王拿包的姿勢則傳遞出,她想繼續一段對話還是選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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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諾曼 · 哈特內爾(左)在時裝秀後台,他是女王剛即位時的御用裁縫
女王白天貴婦式的傘裙和露趾高跟鞋,晚上閃閃發光的舞會禮服,給「二戰」後的世界帶來符合王室幻想的魅力。有一次,新西蘭前總理約翰·基爵士問女王,為什麼即便在沒有很多人或照相機的場合,她仍然穿正裝。「我是標準的最後守護者。」女王回答說。
長期以來,伊麗莎白儘量不只選擇一個品牌的衣服,那樣可能會被解讀為不得體的壟斷。人們發現她絕大多數時候穿着英國設計師的作品,這被解讀為,坐擁一個以殖民和征服聞名的政體,女王對英國製造的堅持與大英帝國宣揚自身霸權的歷史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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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翠絲公主的婚紗改自於女王的古董禮服
在位期約300次的海外訪問,讓伊麗莎白成為歷史上出訪最廣的君主。每次國事訪問,着裝研究團隊都會提前進行數月的準備,比如,對到訪國家的象徵花鳥、講台背景,甚至是「某個地方禁止使用的顏色」進行調查;還要把東道主國家的女性着裝納入考量。通過着裝表達友好也是女王工作的一部分。1965年她出訪西德時,穿了一件藍綠色透明硬紗絲質禮服,上面用銀色刺繡,款式借鑑了萊茵蘭宮廷里的洛可可風格。1983年與里根夫婦會面時,女王禮服上裝飾了橙色的加州罌粟花。
即便不出訪,女王每天仍然需要多達數次換裝。任何一項日程都要提前計劃好着裝需求,並記錄在電子表格中,確保單品重複出現的間隔適當。比如,同一頂帽子一年之內不會戴兩次。英國歷史學家、傳記作家羅伯特·萊西指出,除了軍隊成員之外,現代女性很少會把帽子作為工作制服的一部分。這提醒我們,女王是在履行一項職責中的義務。「從不抱怨,從不解釋」是她的口頭禪。
除了帽子,手袋也是陪伴伊麗莎白經歷風雨的忠臣。在慶祝女王白金禧年的宣傳片中,她和帕丁頓熊在白金漢宮共度下午茶時光。經歷了一番帕丁頓熊的無心之失,精心備好的茶點毀於一旦,於是,女王從手袋裡掏出橘子醬三明治,表示自己也會以防「不時之需」。女王的手提包里裝着什麼一直以來都是英國人閒談的話題。常規如小鏡子、口紅、手帕和派克鋼筆。一次演講中,台上的伊麗莎白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副老花鏡,這讓英國民眾開始意識到,他們愛戴的女王陛下已經上了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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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英國皇室的公眾形象和其背後的君主制度從未停止遭受質疑。1992年,當英國上下正在計劃慶祝女王登基40周年時,沒人會想到皇室家族成員的婚姻問題會以如此災難性的方式公開。另一方面,民眾因為納稅人要對溫莎城堡大火所支出的巨額維修費(4000萬英鎊)買單而感到憤怒,畢竟他們自己正在承受經濟衰退的重擊。為此女王宣布將按收入納稅,並削減王室成員名單。在其40周年慶典的致辭中,女王承認君主制並非無可指責,她那身深祖母綠套裝看起來像是黑色的,更貼近哀悼的基調。
伊麗莎白善於用服裝的顏色和配飾承擔公關職責。2011年訪問愛爾蘭時,她特意選擇了愛爾蘭標誌性的蓋爾綠色套裝,以示與鄰國團結無間。2020年4月,冠狀病毒迫使英國展開居家隔離,女王在溫莎城堡的辦公桌旁發表了罕見的國事講話。鏡頭中,她鮮綠色的衣服簡潔而充滿生氣,並搭配了一枚綠松石胸針。在許多文化中,綠松石都被認為代表保護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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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伊麗莎白二世就新冠疫情發表國事講話
在位期間,女王對自己的政治傾向始終保持沉默。作為一個極少能暢所欲言的人,她學會了通過挑選胸針等珠寶,來傳遞微妙的信息。解讀女王珠寶的各種變體成了全球王室觀察家的痴迷之事。2018年夏天會見備受爭議的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時,女王佩戴着奧巴馬和米歇爾送給她的胸針,表面上看似保持中立,而這件象徵友誼的胸針,也透露出她對眼前人的一種頑皮又狡黠的暗示。
類似通過着裝細節進行交流的方式在政界非常盛行。通過胸針表達態度的女政客,有美國前國務卿馬德琳·奧爾布賴特,還有英國最高法院前院長布倫達·黑爾,她在宣布對前首相鮑里斯·約翰遜議會休會的裁決時,佩戴了一枚蜘蛛狀胸針,這成為當時的新聞頭條。作為時尚外交的堅定踐行者,伊麗莎白推廣的彩虹套裝,既親和又能在人群中脫穎而出,從而為希拉里、默克爾等政治家提供了參照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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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透明鳥籠傘總能與其當天的套裝在顏色上保持一致
相比於伊麗莎白一世的肖像把她描繪成穿着天鵝絨披着金絲斗篷的半神,脖子上纏繞着珍珠項鍊和一圈花邊皺領;維多利亞女王的形象如作家劉易斯·卡羅爾對他的紅桃王后的描述一般,讓人想起「所有家庭教師的精華」。伊麗莎白二世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君主,在維繫皇家習俗的同時,小心翼翼地做出改變。從全球轉播的加冕儀式到安迪·沃霍爾的波普作品,從《皇室家族》紀錄片到2012年和007跳傘進入倫敦奧運會開幕式……她潛移默化地將君主制從貴族時代帶入了當下的社交媒體時代。
更重要的是,在大多數君主政體都淪為儀式上的虛無,或已走向滅亡的時代,她重塑了君主權威,並將一種年長的、智慧的、慈愛又嚴格的母親形象,轉化為「國家」的擬人化表現。正如英國歷史學家西蒙·沙瑪在女王的悼詞中所寫:「過去七十年風雨飄搖,充滿了痛苦分裂和不可預知的動盪。儘管伊麗莎白被限制在她的身份里,禁錮在枯燥的宮廷儀式和習俗中,但她總能在最重要的時候,成為這個國家理想化的化身。」
排版:雨筠/審核: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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