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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要遇到一個廣西老鄉很不容易,要找到一家地道的家鄉菜館更難。慢慢地,老蔣的「牛八寶桂林米粉」就成了老鄉碰面的「據點」,以及一些熟客的食堂。不知道吃什麼時,走進來,點一碗最經典的滷菜米粉,總是不會出錯。』

記者/吳淑斌

「非典型」網紅店

「牛八寶桂林米粉」的位置有些特殊。它好找,就在繁華的青年路地鐵站出口50米處,但走完這50米,還要拐入一個小型綜合市場內部。這不算完,如果你是第一次來,多半會邁進那個掛着招牌的小門,誤入後廚,而真正的餐館其實在斜對面一間沒有招牌的屋子裡。

這種前後台的分隔是無奈之舉。「牛八寶桂林米粉」營業了14年,2016年搬到了現在的位置。起初,後廚和用餐區都擠在不到50平方米的店面。客人越來越多,等位的人把小凳子擺滿了屋外的空地。不得已,老闆又租下對面另一個屋子作後廚。即便如此,如今的用餐區還是只能擺得下六七張桌子。

這家躲在綜合市場裡、不太起眼的廣西餐館,其實是一家「網紅店」。早上11點開門,店裡還沒什麼客人,五十出頭的老闆娘唐阿姨一個人坐着擇菜。一聽我說採訪,她馬上搖頭,「我最怕宣傳,一發出來,就來好多人。上次幾個人來拍視頻,讓我這樣那樣配合,整個店裡亂糟糟的,別人沒法吃飯啦。」

其實,她是很願意和人說話的,聊廣西菜的做法,聊自己開店的經歷,還拿出手機,給我看裡頭的視頻。只是一樣——她怕店鋪惹人矚目,客人太多,「忙得暈頭轉向」。

這個理由,多少讓人覺得有些炫耀成分在,怎麼會有老闆害怕客人多?

▲收工後,老蔣總是和老鄉們一起吃飯。這裡已經成了熟客們默認的聚會地點(於楚眾 攝)

仔細看店內的照片,也就明白了一些。牆上掛着八九個相框,除了幾張桂林風景畫之外,還有一張合照。照片裡和唐阿姨站在一起的,是美食節目《舌尖上的中國》導演陳曉卿。據說,陳曉卿以前常常來店裡吃飯,還曾發微博推薦過,徹底帶火了它。這位導演的微博里現在還能搜到這麼一條:「從前在北京吃滷菜粉,也就是傳統桂林米粉,一直去牛八寶。」

小店有些「藏龍臥虎」的味道了。深夜12點,我從店裡離開時,門口還有一桌客人在喝酒聊天。唐阿姨告訴我,他們隔三差五就來,其中一位是有名的粵菜廚師,她也是在網上搜過才知道,是「餐飲業國家一級評委」。

食客從北京各個角落趕來。在社交平台上隨便一搜,就會跳出許多「探店」視頻。「探店」「小紅書」「打卡」這些詞,都是一撥撥客人提起後,唐阿姨才記住的。每過一陣子,店裡忽然爆滿,門口坐滿等位置的客人,唐阿姨就知道,又有「網紅推薦了」。人多了,陳曉卿也不來了,改成讓助理打包帶走。

不過,這是一家「非典型」網紅店。餐館名字沒有任何花哨,「牛八寶桂林米粉」,就是簡單把兩種廣西特色菜的名稱拼接在了一起。桂林米粉自不用說,「牛八寶」則是廣西當地的特色火鍋,用牛身上的八個部位——牛肉、牛肝、牛肺、牛腦、牛肚、牛筋、牛腸、牛百葉——涮入湯底中,撈出來後,再蘸上桂林辣椒醬。若是消(宵)夜時間,客人往往還會再點幾瓶桂林特有的漓泉啤酒。

▲餐館名字沒有任何花哨,「牛八寶桂林米粉」,就是簡單把兩種廣西特色菜的名稱拼接在了一起(於楚眾 攝)

餐館的風格樸素,像是自家飯廳。大多數餐具是純色,少數印着有年代感的圖案、花紋。店裡原是沒有任何裝飾的,只有頭頂的幾管白熾燈。後來,一位常來吃飯的老鄉覺得白牆一片,實在單調,才幫忙找了些廣西山水的風景圖,做了幾幅一米高的裝飾畫掛上去。整個餐館只有4個人,唐阿姨是用餐區的服務員,丈夫老蔣是老闆兼店裡唯一的廚師,還有兩個四十幾歲的助手幫着洗碗、配菜。每天晚上10點過後,客人少了,老蔣炒個菜,和唐阿姨一起坐下來吃晚飯。如果這時候有熟客到店,他都會喊一嗓子:「一起來喝一杯啊!」

「地道」

老蔣長得精瘦,因為每天早上泡在菜市場裡採購,臉和胳膊曬得黝黑,像個實幹的莊稼人,一頭扎進廚房裡忙活。相熟的食客只喊他「蔣哥」。老蔣的全名叫「蔣小菊」,53歲的男人,說出這個名字時有些害羞,總得強調一遍,是當年登記姓名的人給寫錯了,原本自己應該叫「蔣菊生」的。

食客們常常夸「牛八寶」的廣西菜地道。老蔣說,所謂「地道」,無外乎兩項:按照當地的做法、用當地的食材。

▲滷菜米粉。其中的配菜鍋燒是老蔣的拿手菜(於楚眾 攝)

招牌的滷菜米粉是進店必點的。一碗桂林米粉里最要緊的,就是拌米粉用的滷水。滷水講究慢熬,用八角、桂皮、陳皮、甘草等30幾種材料,熬7個小時才能出鍋。滷水的配方是每家人各自的秘密,增了、減了哪種原料,或者配比稍微調整,熬出來的滷水都是不同滋味。老蔣熬出來的滷水是淡淡的醬油色,鹵香味濃厚,往碗底舀一勺滷水,混合着米粉、酸豆角、酸筍攪拌,湯汁和粉完美融合後,滋溜一口,圓潤順滑的米粉就進入了你的嘴巴里。

滷菜米粉里,有一道精華配菜——鍋燒。這是老蔣最得意的拿手菜,「整個桂林市,幾百萬人,沒有多少個人能做得正宗」。鍋燒,其實就是脆皮豬頸肉,炸得外面酥脆,內里的肉嫩而多汁。老蔣說,做這道菜麻煩,去菜市場挑回新鮮的豬頸肉後,清洗、修毛,入鍋里水煮。煮的分寸最難把握——煮爛了不行,沒煮透也不行。撈出來晾乾後,第一次入油鍋,炸得微黃,等着第二天在皮肉相連處扎幾個小洞,再入油鍋,才能把香味徹底激發出來。在桂林當地,有一句開玩笑的話:「老闆,來二兩鍋燒,不要粉。」

▲酸筍禾花魚(然寧攝)

我去的那天晚上,老蔣的晚餐是店裡另一道招牌菜:禾花魚。這道菜不是隨時能吃上的,難就難在食材本身。禾花魚是鯉魚的一種,但長不大,一般只有一至三兩,靠着吃掉落田裡的禾花生長,更顯鮮美。

禾花魚不好得。每年稻穀剛要出穗時,把魚苗放進稻田裡,等30到45天,稻穀成熟時,就要把魚捕撈出來。莊稼不能打太多農藥,否則農藥沉澱到田裡,毒死了魚苗;田裡的水蛇、鴨子、田雞,有時還會吃掉小魚苗。當地人說,往田裡放500隻魚苗,最後大概能收回來200多條魚。

店裡的禾花魚只能從老家空運過來。中午,兩個50厘米寬的方形泡沫箱寄到店裡,箱子底下是一層還沒融化的冰,上面鋪開放着不到20條禾花魚,已經煎得兩面金黃。一位食客湊上來仔細瞧着,老蔣解釋,很多人以為要把活魚寄過來才新鮮,其實不然。「2000公里路程,人坐長途汽車或者飛機都累得夠嗆,魚也得暈了。」這樣40條禾花魚,運費就要180塊錢。

雖然被許多老鄉誇獎「地道」,老蔣自己卻不十分滿意。他覺得,比不上在老家時做出的味道。其實,米粉、酸筍、豆角都是從老家發貨過來的,唯一的區別就在於「水」。老蔣年輕時曾經在自來水廠工作過5年,對水很敏感。北京的水太「硬」,總是在壺底結一層水垢,而在桂林,老蔣用山泉水直接醃製配料、燙米粉。在北京做菜時間久了,老蔣下手的口味也有些不大一樣了,「北方人口味重,客人常喊味道淡了,我改啊改,就越來越重口」。

在北京,做家鄉菜

不過,他已經挺滿足了。能在北京做家鄉菜,一直是老蔣的「執念」。

老蔣是個膽子大、敢做事的人,很多事情留着「想起來後怕」。他不是專業廚師出身。90年代,他是自來水廠的員工,一個月工資四五十塊錢。一天出外勤時,幾個同事一起在飯館裡吃飯,飯館的廚師閒下手,和他聊天。「他說:『廚師一個月能掙1000多塊錢,你們幹活這麼辛苦,還不如來跟我炒菜,好吧?』」老蔣想,反正還年輕,就去試一下。跟着學了3個月,老蔣自己的小餐館就在老家開起來了。

▲老蔣熬出來的滷水是淡淡的醬油色,鹵香味濃厚,往碗底舀一勺滷水,混合着米粉、酸豆角、酸筍攪拌,湯汁和粉完美融合後,滋溜一口,圓潤順滑的米粉就進入了你的嘴巴里(然寧攝)

來北京做生意,也是個很突然的決定。2008年,一位在北京工作的近親提起,北京的人流量大,不如把餐館挪到北京來開。「在老家,大家掙得少,把10塊錢當100塊錢花;在北京,100塊錢就相當於10塊啊。」老蔣覺得「這主意能行」,就和妻子帶着10萬塊錢的積蓄來北京,還把兒子女兒也帶到北京上學。只花一周時間,他們就在豐臺的一個寫字樓附近租下100平方米的店面,雇了八九個人。一開始,店裡賣的是蓋飯。周邊上班族多,一到飯點,人人想快點把午餐糊弄完,擠出時間午休。店裡擠滿了客人,炒一份宮保雞丁飯拿出來,問「是誰的」,能有10個人舉手。

周末人少了,老蔣一個人坐着,「想想還是願意做老家的菜」。他知道,改做家鄉菜,風險不小,「那時候大家還不講究吃特色菜,廣西菜酸辣口,也不是八大菜系之一。廣西那麼遠,老鄉也不多」。不僅客戶基礎薄弱,好多食材也是北京沒有的,從老家運過來,成本又高出一大截。做蓋飯的生意好,不虧本,對第一次在北京做餐飲的老蔣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北京初秋。晚上9點多,新到店的兩位顧客想坐在門口用餐,更涼爽(於楚眾 攝)

老蔣不會說場面話,只是覺得,「每天一直炒那幾樣快餐,總不是回事兒」。

他們還是打算試一下,「那時候才四十幾歲,年輕,不怕的」。2010年,女兒快到初三了,沒法在北京考試,老蔣和唐阿姨就把整個店面盤出去,全家人回了老家。2012年再來北京時,他如願開始做廣西菜,店名就是「牛八寶桂林米粉」。

麻煩都是預先想過的。做廣西菜比炒蓋飯複雜得多,每天早上5點多,老蔣就要跑到燕郊的菜市場去採購,只有那裡才能買到新鮮的「牛八寶」、現殺的鴨;10點多趕回店裡,他開始鑽進廚房裡忙活,處理那些大老遠送過來的貨品。唐阿姨在店裡點單、上菜,每次來客人,她都要事先說明:「店裡只有炒菜,都要現做的,得等。」

做家鄉菜的土壤似乎越來越肥沃。老蔣發現,愛吃特色風味的人越來越多了。食客不再像以前一樣着急地催促,還有人特地驅車來吃飯。他和妻子都不會在網上做宣傳,店鋪最早能打出名氣,用的還是最原始的方法:口口相傳。那時候,微信開始火熱起來,大家在老鄉群里奔走相告,一個帶一個,慢慢地把客源從廣西人拓展到了全國各地的食客。

熟客「食堂」

老蔣的店就在朝陽大悅城對面。天黑下來,青年路兩側的景觀很不一樣。大悅城華燈初上,高樓牆體上掛着各個餐廳閃耀的招牌,門前廣場還豎着一個巨大的擺件。這是北京東邊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地鐵一到青年路站,烏泱泱地下去一大群人,車廂瞬間空了許多。人們總是行色匆匆,一個在路口維持秩序的保安大叔說,自己在這兒幹了四五年,從來記不清一張熟悉的臉。

但老蔣的店裡總是有熟面孔。我去店裡3次,有兩次遇到了蔣建華。他三十幾歲,在北京上班,和老蔣是桂林全州縣老鄉。蔣建華住得近,離這裡只有十幾分鐘的步行路程,晚上得空時溜達過來,陪老蔣一起吃晚飯,「像自己家一樣」。店裡的裝飾畫,就是他幫着張羅的。

最早,蔣建華也是在微信群里被人推薦了這家店。他來北京十幾年,能當面碰上的老鄉寥寥無幾。「廣西人在廣東相遇,那很正常。要是隔了2000公里,北京遇上,可就珍惜了。」能遇上好吃的家鄉菜,也不容易。這裡儼然像蔣建華的食堂,不知道吃什麼時,過來點上一碗滷菜米粉,總不會出錯。來往五六年,他和老蔣一家已經成了自己人。忙時,他幫着搭把手端個盤子;坐下來後,他能給老蔣的孩子上學、工作的事情出出主意。蔣建華也帶過好幾撥朋友來吃飯,「不是有一句話說嘛,最高規格的宴請是家宴」。

▲在北京,能把餐館經營得像「食堂」的地方不多,偏偏老蔣夫妻就做到了(於楚眾 攝)

在北京,能把餐館經營得像「食堂」的地方不多,偏偏老蔣夫妻就做到了。這離不開兩人十幾年如一日地守着小店。老蔣也想過,請個廚師來幫忙,但熟客認的就是他的手藝,「哪個菜出鍋時間快一分鐘,客人都吃出來了,就要嚷嚷『是不是換廚師了』」。

我在店裡的一天中午,一對年輕情侶特地開車,從西四環到東四環來「打卡」。在他們商量着吃點什麼時,一位中年男人獨自走進店。沒有寒暄和招呼,男人直接和唐阿姨說起,周六晚上的球賽結束後,他們十幾個人要來店裡聚餐,還在菜市場定了幾斤新鮮的活蝦,中午時分送到店裡,請唐阿姨先養着,晚上再白灼。還有兩個女孩子,似乎早就吃完了飯,把插着羽毛球拍的書包放在一旁,坐着聊天許久。唐阿姨過去,問要不要吃點西瓜,其中一人親昵地拉着她的胳膊,「我都要走了,你才說有西瓜呢!」後來才知道,唐阿姨的兒子今年大二,學的是體育專業,每年放假來北京時,常常和這兩名女生切磋羽毛球。

▲老闆娘手上端着的滷菜米粉,是店裡的招牌菜之一,一個不會出錯的選擇(於楚眾 攝)

唐阿姨的手機里加了上千個熟客,她會在朋友圈裡告知,「今日恢復堂食」「禾花魚寄到」,還會分享剛出生的外孫女的照片,告知大家「好消息」。他們喜歡這種家庭式的經營,不打算再擴大規模,怕人多了,「油茶都打不過來」。

晚上人少時,唐阿姨會打油茶款待客人。油茶是桂林北部地區的特色,以恭城油茶最有名——這在北京很少見,唐阿姨的茶鍋,還是從老家帶過來的。打油茶,要把茶葉、大蒜、生薑、蔥花、油等,倒進專門的茶鍋里,用一個「7」字形的木槌搗爛後再加入豬油,加水煮沸,出鍋後,撒上炒米、花生,最能驅寒。唐阿姨說,村里家家戶戶都要喝油茶,每天清晨,一陣「咚咚咚」的錘打聲開始在村莊響起。

曾經有一家電視台請唐阿姨去錄製「打油茶」,車接車送,一天能給幾千塊錢。她沒有去,「你要是想喝,來店裡,我能免費打給你喝」。

還有一次,唐阿姨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告訴她,有一位大明星想來店裡吃飯,但需要「包場」,要求唐阿姨把店鋪關起來,只留明星一個人吃。唐阿姨沒有猶豫就拒絕了,「你來吃飯可以,但是我把門關了,讓我那些老鄉去哪裡吃飯啊?」

(本文選自《三聯生活周刊》2022年第35期)

END
本文作者:吳淑斌
微信編輯:雨筠

微信審核: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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