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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冬風沉醉的夜晚

在大概七八年前,左小祖咒出版了張了不起的專輯,叫《我們需要個歌手》。七八年後,牛津中國論壇聯繫上了數支我們認為了不起的中國搖滾樂隊,做了一系列專訪,叫《社會需要個樂隊》。

社會到底還需不需要個樂隊,在很多人看來,仍待商榷。但牛津中國論壇內部潛伏着一群古板之徒。我們仍然信奉一些重要常識;仍然對「文以載道」有着十足的興趣;仍然對於參與社會現實保持着高度的熱情與靈敏;仍然認為藝術絕不構造於自私和虛無。當我們看到年青的藝術家和受眾們似乎對於現實、對於問題越來越沒興趣的時候,當我們聽說華語樂壇要亡了的時候,就打算往鞋裡扔一些石頭來硌你的腳。

海朋森樂隊成立於2011年,發表過三張錄音室專輯和多張EP。他們於2014年簽約了大名鼎鼎的兵馬司,第三張正式專輯《成長小說》,去年一經發布,收穫了廣大樂迷和樂評人的高度評價,並且在日本已經獲得了正式發行。

丟萊卡樂隊成立於2017年,發表過兩張EP和一張正式專輯,第一張正式專輯《走神的衛星》,去年一經發布也同樣收穫了廣大樂迷和樂評人的高度評價。他們以高密度的演出和堅持到底的DIY精神著稱,現與另外幾支北京樂隊共同經營盲區合作社。

我們與海朋森主唱陳思江、吉他手季一楠,丟萊卡主唱塗俊南、吉他手李堂華在一個冬風沉醉的夜晚會面,一起聊了聊一個名為現實主義的古老概念,並在某些方面一拍即合。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是我們心中中國當下最優秀的搖滾樂隊。我們毫不懷疑,未來的中國青年念他們的名字,就像今天的英國青年念The Libertines和Joy Division。

無論是左小詛咒、牛津中國論壇,還是海朋森、丟萊卡,或者是即將登場的白紙扇和白皮書,都在試圖大聲地把自己的歌兒唱出來。但這些歌兒飄浮在中國遼闊的大地上,還是顯得太渺茫而稀薄了。總的來說,我們依舊需要個歌手,社會依舊需要個樂隊。


訪談內容


「現實主義傾向?」


「海朋森關心的題材方面,就是有現實主義傾向的。」

「我覺得我們對於現實或者現實主義這些東西還是抱有蠻大的興趣的,但是我覺得更多是回應式的。」



Q1


我們本次系列訪談的題目叫做「社會需要個樂隊——當下中國現實關懷搖滾專訪 」。這是因為我們認為兩支樂隊都較為富有現實主義色彩,或者說比較熱衷於關懷社會現實,但你們不一定認同我們的定義,所以想聽一聽兩支樂隊怎麼看我們的歸類?


A1

海朋森-陳思江:

我相當認同這種說法。你們之前發來的邀請函內有一個提法是說我們是「具有現實主義傾向的獨立音樂」,我認為是準確的。比如說海朋森關心的題材方面,就是有現實主義傾向的;然後另外一方面我覺得是涉及到樂隊工作的方式,或者說運轉的方式,也就是獨立音樂,這兩點我都覺得其實是準確的描述。至於「現實主義關懷」,我不是很確定,它可能存在,但不是一個最完整的對樂隊的概括。

圖源:https://muxiv.net/tc/artist/1051015



Q2


「樂隊是否有現實主義傾向」這個問題可以從作曲的角度體現嗎?

A2

丟萊卡-李堂華:

現實主義的話,很多時候其實這種表達一般都是從歌詞來的,所以其實主要是塗俊南在輸出這種東西。我們會有這種傾向,但是很難說徹底落實在創作裡面,因為這個主要是需要依託於歌詞的。曲風上倒沒法說跟這種傾向聯繫得特別緊密,主要是個人審美之類的,其實感覺沒有特別政治性的立場。

丟萊卡-塗俊南:

因為我們是從學生樂隊做起,然後做到現在,我感覺通過對自己的觀察來說,觀察得出的階段性結論變化還是蠻大的。

我也覺得我們對於現實或者現實主義這些東西還是抱有蠻大的興趣的,但是我覺得更多是回應式的。因為我們其實就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我們也不太會去純粹虛構,或者說純粹表達一個沒有任何立足點的東西。但是我們和「通過音樂或通過樂隊的表演歌唱,來直接和現實產生一個碰撞,對現實狀況產生一個碰撞勾連或改變」之間還是有很大距離的。


圖源:丟萊卡微信公眾號:

《走神的衛星》專輯封面,一位老人在給氫氣球打氣,取自新聞「土法制氫氣球的六旬夫婦遭遇爆炸,丈夫被炸死」。





「創作的現實與現實主義」


「大眾可以是任何的,幾乎所有人,我覺得可以和我寫的這些東西對應起來。我覺得對這種狀態的關注確實來源於生活環境,你在這個環境裡面,無論朝向哪一個方向,你看到的都是這些東西。」



Q3


剛剛大家都很同意自己的樂隊,或者是創作里有現實主義關懷,接下來的問題圍繞着這些現實主義關懷繼續深挖。首先我想問的是:是什麼引發了你們在某些作品中,對於基層社會大眾生活狀況的關注。或者說你們的現實主義來源於哪裡?

A3

海朋森-陳思江:

我首先對「基層社會大眾」這個描述比較感興趣,我想知道這裡面包含了一些什麼樣的人,因為在我看到這個問題之後,我去對應我們的歌的時候,我覺得好像不是所有的歌,甚至不是大部分的歌都涵蓋到的一個群體。

我先講講我的看法,我覺得可能我只能夠猜測這個問題裡面指向的是,比如說像海朋森的《鴨子》,講的是下水道工人,然後《他像我的老師一樣驕傲》裡面這個人物他的原型是一個出租車司機,然後可能也涵蓋到比如像《每天的行軍》這樣的歌裡面講到的在街上通勤的人等等。我覺得可能就是大眾,因為我覺得現在我們羅列到的這些人裡面,其實雖然大眾不知道究竟是誰,但大眾可以是任何的,幾乎所有人,我覺得可以和我寫的這些東西對應起來。我覺得對這種狀態的關注確實來源於生活環境,你在這個環境裡面,無論朝向哪一個方向,你看到的都是這些東西。

圖源:https://www.sohu.com/a/442153411_114988

丟萊卡-塗俊南 :

我也就是比較同意思江剛說的一些點,我也就會有一些第一反應的一些歌曲,例如《工人體驗館》,然後可能還有《空響炮》,可能還有專輯裡面的比如《水星》《小偷》。這些歌可能都有一些關於階級或者政治情感傾向在裡面。但我覺得它們可能更多是來自於另外一種東西,例如新聞、閱讀、紀錄片。這些東西直接給我一個刺激,然後又跟我的生活中直接碰到場景放在一起,然後我會想傾向於用一個講故事的方法把它講出來,但這個東西可能對我來說反而沒有那麼的現實,因為它大部分都並不是我自己個人真實的體驗過的。

反而像《別在廁所跳舞》《救命公園》這樣的歌卻對我來說是非常現實主義。因為我覺得我在寫這兩首歌的時候,我完全是在一個完全描繪場景式的方式來寫的,也就是說這兩首歌我在講的,都是我自己看到的我身邊的年輕人他們的樣子。這兩首歌往往不會被描述成是所謂的現實主義,但是你要從工作方式來說,我覺得反而是非常的現實主義的。



Q4


我們所討論的這種「現實主義的搖滾樂」,你們認為是否存在着一種社會價值?當然了,也有一些很朋克的回答,例如「我覺得搖滾樂沒有什麼價值,我覺得搖滾樂就是爽就是開心」。你們覺得搖滾樂有一種現實功用、現實價值嗎?還是說沒有什麼價值,沒有什麼值得維護的?

A4

海朋森-陳思江:

我覺得可以從兩個角度看,一個從做樂隊的人這個角度,另一個是樂隊之外的角度。

從創作者的角度,我覺得這裡面肯定是有一個價值我要去維護的。我在創作的過程中,總是感覺到我是要從很真切、沒有修飾、甚至硬邦邦的現實裡面,看見一些理想。我是要從現實裡面去找到理想,而不是說發明一個理想,然後把它強加在現實上面。

從另外一個角度,比如從觀眾的角度看待樂隊的作品和樂隊所做的這些事情,它們一定也是有一些價值的,我覺得這個價值可能也關於現實主義。在海朋森和丟萊卡的作品裡面,一些題材都是創作者本人在經歷的,是有一個強烈的觸及的感覺在裡面。

我們這兩個樂隊所體現的現實主義是一種現代主義,關注當下生活。我們在以我們的方式研究它,以我們做音樂的方式去研究現在、研究我們的身邊。我覺得可能對於外界和我們自己來說,它的意義就在這裡。

圖源:https://new.qq.com/omn/20200809/20200809A0B43M00.html?pc

「海浪是一種很無聊的意象。」


最後一個很簡單的:看問題的眼光。我覺得我自己個人是在某些時候想要去爭奪話語權的。比如說很多創作者都很喜歡寫海浪,但是我覺得海浪並不是一個浪漫的意象,這種認識真的讓我非常費解。

A4

丟萊卡-塗俊南:

第一,創作具有現實主義傾向的作品這件事,對於我自己的價值在於幫助確定自身位置。通過表達這件事情,我要找到一個自己的位置,對自己形成一種解救或疏解。對我來說與其說是現實關懷,不如說表達和創作是一個整理自己的很好的方式。

第二,有時候我與某一些聽眾交流,我能感覺到他從一些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方面受到了鼓舞。或者說他被歌曲中一個小小因素推動了一下,從而走向了他自己的方向。這時候我就會覺得很不錯。

第三點跟上一點很像,但我覺得是有必要做出區別的,就是它的價值在於幫助我們找到同路人。這並不是說簡單地碰到一些同樣做樂隊的朋友,也不是單向的感召和塑造,而是找到了某種意義上的同志。這也是很重要的價值,就是連接感。

然後最後一個很簡單的:看問題的眼光。我覺得我自己個人是在某些時候想要去爭奪話語權的。比如說很多創作者都很喜歡寫海浪,但是我覺得海浪並不是一個浪漫的意象,這種認識真的讓我非常費解。很多時候我覺得很多的意象都被某一種話語壟斷了,但我覺得它不是這樣的。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

深淵也在凝視你」


「比如說西方凝視東方這樣的文化價值體系裡面,包括男性和女性的凝視裡面,其實會產生很多的餘波。產生的餘波所盪起的這些漣漪,我覺得是我們需要把握住的。」

「我覺得『凝視』的產生是因為大家的體系不一樣,因此無可避免。」

「我覺得對話是可以打破凝視的。如果你擔心你自己開始凝視某個人的時候,你就去跟他說話,因為他會回應你,這樣的這個關係就會變成雙向的。」



Q5


在我們的印象里,對於年輕人或一些城市中產階級來說,「工人」這個詞常常和苦力或是汗水相關聯,比如說《工人體驗館》裡面的前兩句,「他們一定發現我的肚腩,還有我腋下的汗」;再包括《鴨子》里描述下水管道工人的形象。其實這樣子看,工人群體如果被樂隊藝術化處理成了一首歌的主題,這首歌反映出來的工人群體形象,是不是一種藝術家或者是中產階級的凝視?


A5

海朋森-季一楠:

因為我自己沒有涉及到像寫詞的二位,從事那麼具體的關於所謂的「工人的描寫」的工作當中去——我沒有參與到具體文本的建造上面去。但是作為作品生產者的一部分,我個人還是相對樂觀一點。

當然我覺得這是一個無可避免的話題。關於他者的眼光,包括像剛才提到的凝視這樣的一個動作,就是在各行各業、各個領域,尤其是做學術或者是文藝創作當中,我們無時無刻都在面對的問題。對我來說其實有很多例子,比如說西方凝視東方這樣的文化價值體系裡面,包括男性和女性的凝視裡面,其實會產生很多的餘波。產生的餘波所盪起的這些漣漪,我覺得是我們需要把握住的,所謂的「盪起的漣漪」指的是我們根據凝視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比如說學問是什麼,創造出來的作品是什麼。

但是我覺得沒有必要說一提到他者,就去死死抓住,而不去關注後面產生的這些好的東西。

圖源:https://www.kkbox.com/tw/tc/album/oa6lU6GA.Hakp0F4osa2009H-index.html

丟萊卡-塗俊南:

我覺得首先直接回答剛剛那個問題——「是否覺得作品中有『凝視』」?

絕對是有的,而且我覺得可以在比較負面的意義上使用「凝視」這個詞。我覺得只是對我自己看到一些創作來說,是這樣的。

我覺得「凝視」的產生是因為大家的體系不一樣,因此無可避免。我覺得共情凝視到共情之間是有一段距離的,所以我覺得應對這個辦法的思路是做出一個希望被聽到的作品,那麼所謂的共情就是把對方當做人看,而不是一個描寫的物。而是一個大家有共同的感覺,能夠對話和談話,能夠互相理解對方的痛苦的過程,然後找到某一個切入點。

我希望聽到的,其實並不是說我在聽一首歌,然後只是強化了一個像從動物園的窗口去看另一個世界的感受,而是找到跟自己的相似性。比如說一個在大廠上班的年輕人,例如程序員或者新媒體工作者,通過歌或者藝術作品找到了所謂體力勞動者跟自己身上的東西,具有的結構的相似性,然後再去看自己的生活。

其實很好幾年前就有人問過「面對誰歌唱」的問題。我覺得我現在不用問我在面對誰歌唱,而是說我就是在看我台下的人,我就是在面對他們歌唱。但是這件事情本身也沒有那麼重要,關鍵是面對着他們歌唱之後,聽到我歌唱的人他們自己下一步會去做什麼,然後我能做些什麼能夠讓大家去做更多,如果說就從表演或者寫歌這種微不足道小事來說,怎麼樣能夠再去傳導出更多的東西。

圖源:丟萊卡微信公眾號

然後關於老季剛剛說還有個點,關於「餘波」和「漣漪」的說法,我覺得也是蠻好的。

比如說當我們去想是否是「凝視」,或者說我是否真能做到足夠共情這個東西,它作為一種反省是很好的。但是我覺得像是樂評或是文學批評,它是一個必要的工種,關鍵在於這種批評和反對,是否是生產性的,還是說它會導向一種虛無的東西,打個比方來說,回到「凝視」的問題,如果說我覺得我太凝視了,導致我無法去做出更多生產性的工作,我覺得反而是更沒有意義的事情。

可能對於有些人來說,在這種不斷反思中,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慢,每一步走得非常謹慎;但我自己的觀念是這份工作,哪怕它是帶有一定程度的困擾,但重要的是藝術價值以及對於自己的反省,或者說是評論和批評它是否能夠是生產性的,是否能夠帶來更多價值的,這是我更看重的。

海朋森-陳思江:

但是當我們看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看我們。不管是我描繪的下水道工人,或者是我描繪的街上行走的人,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看着我在街上走。如果能夠知道這一點的話,我覺得這種現實的表達會幫助我們行走,我們將會更積極的走下去。

另外一方面我覺得對話是可以打破凝視的。如果你擔心你自己開始凝視某個人的時候,你就去跟他說話,因為他會回應你,這樣的這個關係就會變成雙向的,就可以打破某種也許將會存在的「凝視」因素。我覺得這個對我來說應該是比較有用的。

「我們都是拾稻草的人」


「我之前就想,很多時候你像是一個在田野上撿稻草的人,頭頂飛過很多高高低低的小鳥,它們嘴裡面叼着種子的不小心掉到你身上,但你也不知道怎麼來的。」



Q6


從崔健開始,到21季度初期的一些早期的中國搖滾樂,和以你們為代表的當下的中國搖滾樂之間,你們覺得有什麼劇烈的變化或者傳承嗎?

A6

海朋森-季一楠:

在文學、藝術和音樂上面,我覺得對我來講其實很難有一個所謂的脈絡之間的延續。

前輩創作的東西,過去的和當代的,其實很多時候都是我作為音樂人自己的一個想當然的延續,我以為我可以從前輩身上吸收到什麼東西,但這都是非常具有個人眼光的一種「拿」,並不是前面的傳承下來的,而是我自己想當然的去拿,從他身上拿一個東西。比如說我以為的崔健是什麼樣子,從「我以為的崔健」當中去拿一些東西過來,在我看來不能叫做傳承。因為其實有很多東西我是看不到的,比如說其實我覺得最關鍵的是生產過程。生產過程是不被展示的,我完全不知道崔健那些歌,他是怎麼寫出來的,他的專輯是怎麼形成的。他說也只是他說,我是經歷不到那個東西的,所以我很難去學,很難有一個非常靠譜的傳承。

圖源:海朋森微信公眾號

丟萊卡-李堂華:

我覺得剛才老季說得對,像崔健的話很難用傳承這個詞,更多的可能是一輩一輩人互相之間的影響。哪怕是我們跟其他身邊的樂隊一塊玩,也會互相影響,這個是很明顯的;我們現在去寫的新歌跟以前寫歌很不一樣,這種影響也是很多方面,可能是音樂風格上,包括你的創作理念、你的創作方式、你的模式等等。甚至不光是創作者,作為樂隊去演出會有很多其他的環節,也會受到影響。比如說像我們的調音師是一個很專業的人,我們跟他一塊訓練,就會受到影響——我們現在對待各種試音之類的會很專注,儘量以一個專業的態度去應對這個事情,但沒法講說是我們傳承了他的這種精神,聽起來會有點怪異。

Q7


比如說無論是國外的還是國內的,你們覺得有沒有對自己的風格形成影響比較大的一兩支樂隊,有這樣的樂隊嗎?還是說取百家之長?


A7


丟萊卡-李堂華:

我們比較早的時候聽那種車庫搖滾比較多一些,例如The Libertines。




圖源:https://www.amazon.com/Libertines-Bound-Together-Definitive-Doherty/dp/0316732346



海朋森-季一楠 :

我在消費來自西方的音樂的過程當中,西方搖滾樂會給我留下一些比較深刻的東西。雖然消費這個行為肯定不是好的,但至少這個行為產生以後,它確實會帶來一些比較深遠的影響。我會去思考、去想、去反省,有一天我會去分析,會有一個醒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你消費到一定的次數或一定的深度以後,會發現有一個東西在把你叫醒,我自己是這樣的一個感覺。

我之前在一些採訪裡面也和大家分享過這樣一個狀態,我會非常懷疑這個東西。我聽的那些樂隊,舉個例子,比如說我初中的時候開始聽 Joy Division,我會形成一種連結,他們的力量影響着我,並且我認為這個樂隊是關心我的。這個狀態曾經有一段時間令我感到有點懷疑和害怕——那麼遠的地方的東西傳到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初中生耳朵裡面。我覺得這個力量是非常可怕的,而且我當時以為他們是關心我本人的。但是怎麼可能?那樣幾個人,怎麼可能關心一個出生在四川綿陽的一個初中生的生活,他怎麼可能關心我們?

我只能這樣去試圖從這個角度說,我們都會在這樣一個行為當中,在這樣一個錯誤當中去逐漸清醒過來,然後在這樣的狀態下再去創造新的東西。

圖源:https://www.thecurrent.org/feature/2019/06/23/jon-savage-joy-division-interview


丟萊卡-塗俊南:

我覺得所有樂隊開始都是照貓畫虎,絕對的,但是你照貓畫虎畫出來的虎本身,一定也是有過一個演變的過程的。

我之前就想,很多時候你像是一個在田野上撿稻草的人,頭頂飛過很多高高低低的小鳥,它們嘴裡面叼着種子的不小心掉到你身上,但你也不知道怎麼來的。比如說老季說Joy Division就是一個例子,但他們這個種子又從哪裡銜來的。所謂的傳承影響可能是我們身邊有一些稍微年長的人受到影響,然後又把他轉基因過的東西扔到了我的身上。不過你硬要說「傳承」的話也不見得是沒有,比如說假設中國第一個聽到失真吉他音色的人是崔健,崔健去研究這個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然後可能要第二個人去學,然後再傳到我們的時候不能說完全沒有「傳承」,但是這樣就太牽強了。

海朋森-陳思江:

剛才聽到塗俊南說傳承這個問題的時候,說實際上沒有傳承這個東西了,在這裡我的感覺可能是我們現在做作品或者做任何的文化產品,它被做出來的過程,受之前作品影響的整個過程不一樣了,包括我們做出來的作品,最終再去影響其他人的過程不一樣。

如果以前可能是這種師承關係,或者是到後來的傳承關係,是可以有一個很清楚的譜系或者脈絡的。但是現在我們在搞的其實相對流行文化的東西,是在一個大熔爐裡面,我們所有的人都在裡面去汲取東西。也是跟塗俊南剛才說的那個情況很像,比如說崔健可能聽到失真吉他的聲音(當然這完全是一個假設的例子),但我完全不知道是崔健第一個聽到,然後崔健把這個類似失真的聲音演奏了出來,然後某某又聽到了,最後傳到了我們的耳朵裡面,是在一個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得到了傳承。所謂的現在的傳承,是另外一種傳播或者是演化文化的方式。

「想要成為Rock Star嗎?」


「一個是搖滾明星的問題。搖滾明星是我非常不了解的一個範疇,但是如果想做音樂的話,我覺得可能就是不要奔着搖滾明星去。」

「我覺得出發點不一樣,這很重要。」

「一個是你得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另外一個我覺得是除了拓寬自己的知識面以外,還要去了解不同的生產方式。」

「想清楚大家怎麼樣能夠保持一種激情的同時,又不會疲掉,或者說激情的同時又不會覺得迷失掉,我覺得找到自己的路徑和語言是最重要的。」


Q8


接下來兩個問題來自牛津或者是其他學校的學生群體。我們身邊有很多好朋友和同學,想要成為一名搖滾巨星(走上搖滾之路),但大家都比較迷茫,本身學校里的專業是比如計算機、生物、物理這種和音樂不太相掛鈎的學科。在學校里可能還有興趣社團,能夠和同好者一起,但是出了校園以後就不知道怎麼走了。所以各位可不可以給學生群體提一些建議?

A8

海朋森-陳思江:

一個是搖滾明星的問題。

搖滾明星是我非常不了解的一個範疇,但是如果想做音樂的話,我覺得可能就是不要奔着搖滾明星去。因為你喜歡的是音樂,你喜歡搖滾樂也好,電子音樂也好,你喜歡的是這個東西,你並不一定要成為搖滾明星,你才能夠做音樂。你需要找到一個和你的同伴、你的觀眾形成一個良好互動的狀態,你才可以繼續做下去,源源不斷地做下去。我自己的經驗是這樣子的。

丟萊卡-李堂華 :

我的感覺其實不是特別建議。但某些同學,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做,也不是別人能勸得動的事情,對吧?如果你還很猶豫的話,我覺得干點什麼不好,對吧?

我覺得出發點不一樣,這很重要。如果你要去選擇做一個全職的樂手,做樂隊,或者一個音樂人也好,你要明白這也是一個工作,你需要像對待工作一樣去認真對待它,而不是說是一個娛樂性質的事情。

它也是一個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東西,而不是說突然靈感來了,一拍腦袋,寫出來一首歌,就可以靠這首歌好多年,依靠版權來養活生活,這不太現實。

同樣你要做好準備,你要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麼東西,而不是說做樂隊就很酷。它同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就像上班,你需要努力工作才能升職加薪是一樣的。

海朋森-季一楠:

確實不一定說做樂隊非要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和自己的生活綁在一起的一個事情。我覺得首先你必須喜歡音樂。如果說你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已經自己創作出了一些東西,已經可以開始考慮全職做樂隊這樣的問題,那麼我的建議有兩個方面,一個是你得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如果你真的要把它當成一份工作來做的話,首先你得意識到它和其它的工作並沒有什麼不同,它也是需要你投入很多時間和精力,包括學習很多新的東西的,肯定不是像我們初中、高中時在電影裡面看到的,樂隊每天過着比較魔幻的生活。

另外一個我覺得是除了拓寬自己的知識面以外,還要去了解不同的生產方式。其實樂隊在全球來說都不是一個特別大眾化的職業。音樂,現代音樂或者說流行音樂,都不是一個特別普遍的工作方式,因此找到創新的生產方式也是比較重要的。

丟萊卡-塗俊南:

我覺得剛剛這個問題裡面說「巨星/搖滾明星/rock star」這種東西,我們經常把它理解為一個笑談。因為本質上來說這是一個構建出來的神話,努力的過程本身就有可能會變成一種非常大型和曠日持久的cosplay。我覺得這個東西其實是不落地的,並沒有真正在以一種工作或者勞動的方式來看待它。

但是要建議的話,我覺得首先就是不要怕試錯。我覺得對於我們來說的話,真的是實踐出真知,在犯了很多錯的累積上,才知道自己接下來從音樂上或從寫歌上,然後到演出上,怎麼才能做得更好,是從錯誤中累積的。

另外一個就是本身人和人就不一樣,那麼你本身不一樣的幾個人合在一起,做出來東西就會更不一樣。不斷地去摩擦,然後找到最契合你們的合作方式,這個是非常重要的。

大家都會設想我碰見了我的天生搭檔這種事情,但其實是一種浪漫想象。我覺得還是要在過程中去找到你們最適合的溝通語言,然後以此來建立信任,以此來學習和成長。想清楚大家怎麼樣能夠保持一種激情的同時,又不會疲掉,或者說激情的同時又不會覺得迷失掉,我覺得找到自己的路徑和語言是最重要的。



「流量是否會影響表達?」


「我們會非常具體地去考慮,例如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甚至那個時刻的情況是怎麼樣的,結合很多方面的問題去考慮這個問題。」

「如果真要說的話,既然對我來說勞動是表達的話,其實至少我是希望不要被改歌詞。」



Q9

有關大家剛剛提到的搖滾明星,大家對流量這個東西是怎樣看待的?搖滾樂一定是要underground嗎?還是怎樣的形式都可以?


A9

海朋森-季一楠:

我覺得一個比較成熟的人在自己做了選擇之前,應該就想清楚了這個東西會不會影響我的表達。假如說是一個經過考慮過後的選擇的話,這個應該不會影響表達了。不然我已經走到片場了,我發現我表達受限了,我之前的思考就失敗了。所以我覺得就不存在這樣的一個問題。




Q10


如果有一個非常有流量的平台擺在面前的話,海朋森和丟萊卡是願意去登上去的嗎?是說都可以,還是說比較排斥?

A10

海朋森-季一楠:

我們會非常具體地去考慮,例如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甚至那個時刻的情況是怎麼樣的,結合很多方面的問題去考慮這個問題。這樣的問題很難去做一次性的回答,主要是看具體的情況和具體的合作方式是什麼樣的,甚至具體到合同怎麼簽。

丟萊卡-塗俊南:

我自己本身是比較相信一步一步走下去的,這是我比較習慣的一個方式,比如說每一場演出多50個人來聽。一步步的東西會讓我覺得很踏實。

如果說有什麼比較快速的成長進步的話,我覺得也得是一個我想去抓住、知道那是什麼、我認為這是合理的東西我才會接受。但通過我之前的觀察,似乎目前沒有找到一個讓我很舒適的,所謂的迅速成長的平台。如果真要說的話,既然對我來說勞動是表達的話,其實至少我是希望不要被改歌詞。

海朋森

丟萊卡

我們依舊需要個歌手,社會依舊需要個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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