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根據《中國職業技術教育》的調研結果,截至2020年,全國不同規模的畜牧企業都存在人才缺口,未來幾年,高職專科以上人才缺口數約為28萬人,中職人才缺口數約為10萬人。

因為這些人才缺口的存在,在牧場工作的年輕人沒有太多的職業焦慮感,他們不必擔心失業,工作穩穩噹噹地干,下班後時間都屬於自己。

文|梁宋

編輯|李栗

00後都進牧場了

我國擁有近66萬個奶牛牧場,它們像星星一樣散布在內蒙古、新疆、河北以及東北地區,許多年輕人和這些牧場一起,靜靜駐紮在郊野之地,為大家送來餐桌上一杯好牛奶。

一群年輕人,遠離城市,遠離流行的詞彙,也遠離一種可以想象的生活。他們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他們為什麼會選擇這裡?又將在這裡創造什麼?

吉文亞是一個生於1999年的年輕女孩,在認養一頭牛的河北牧場工作。

她並不是那種成績非常好的孩子,初中畢業時,就開始為未來打算。她放棄了普通高中,選擇去念職業學校,選方向時,許多女孩選學前教育或是護理方向,她卻選了相對冷門的畜牧業。

家裡人當然反對,在他們的印象中,畜牧就是養豬養牛養雞,髒且臭,爸爸擔心她體力跟不上,甚至直接說,「以後你大學畢業,去養殖場,鏟糞人家都不要你」。

但吉文亞想得挺清楚,她內秀,不那麼喜歡和人打交道,不管是做幼兒園老師,還是做護士,或是做個高鐵服務員,每天都免不了和人接觸,那不適合自己。

她喜歡動物,喜歡慢慢地待在一個地方,那年她才15歲,沒聽家人的,自己做了自己的主,就選畜牧業,「我感覺我要學,我就要學,我也不想其他的」。

年輕時最不缺的就是勇氣。這些來到牧場工作的年輕人,許多都在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就錨定了未來的就業方向,他們大多都是自主選擇,有幾分誤打誤撞,又有點命中注定感——有人因為家裡養過牛就選了畜牧業,有人因為高中免除三年學費選擇它,還有人因為所有科目對生物最不牴觸,所以選擇畜牧業。

一位叫王晨的男生,填志願時仔細看了看,別的專業要不男多女少,要不女多男少,畜牧業班正好男生十五人女生十五人,他也沒想那麼多,跟着感覺走,「30個人正合適」,就選了畜牧業。

這些孩子和普通高中的孩子不太一樣,高中時就開始學習畜牧業知識,之後考上職業技術學院繼續學習,大學後,專業開始分流,畜牧獸醫、動物醫學、動物科學,這些細小的分支將決定他們在牧場到底做什麼。

吉文亞畢業時,班上有同學去養雞場,也有人去養豬場,同學們開始分野。那些選擇去養豬場的同學,剛畢業時工資是最高的,但豬場味道大,豬容易感染病毒,員工進出都需要嚴格消毒,多的時候一天要洗7-8次澡,他們吃的蔬菜都要用專門的消毒水浸泡後才能運送進去。「豬場不自由」,不能隨意出去,每兩個月才能集中休假一次,工資會因為豬肉價格的波動而波動。

而來到認養一頭牛的牧場,意味着「登台階」,起薪低,但工資基本年年漲。2019年,吉文亞和男友程茂鑫一起來到牧場,入職時,廠長問程茂鑫多大,他脫口而出,「我00年的」,廠長都嚇一跳,「好傢夥,這00後都進牧場了」。

00後走進牧場

雙向選擇

在大家的想象中,牧場有兩種樣態。

一種是電視廣告裡那種青青草原,大片大片的綠色,所見之處都是柔軟嫩草,必要時遠方還有緩緩轉動的風車,每一頭牛都是那麼悠閒。

還有一種是畜牧專業學生在校時想象的牧場,囿於農村的生活經驗,他們通常把牧場想得很糟,「動物渾身是糞,又臭,全是糞水,滿地都是」。

現實生活里,牧場既不是第一種,更不像第二種。它不髒也不臭,更像是一個地處偏僻的低矮廠房群落,幾千頭牛與幾百個人和諧共存,它是個相對封閉的小世界,牛和人都生活在這裡。

桃花盛開時,認養一頭牛牧場風光

吉文亞在認養一頭牛牧場的品控部門工作,你可以理解為檢驗科,她每天需要對牛飼料、牛群健康,以及即將發車的牛奶進行檢測,保證牧場裡運送出去的鮮牛奶一切達標。

她的一天大約是這樣度過:早上6點的鬧鐘,有時候6點半起來,去食堂簡單吃一口飯,7點上班,一直到11點半下班吃飯,休息到1點半上下午班。每年的9月、10月,玉米熟了,牧場需要給牛儲備新鮮飼料,那兩個月,她通常會上夜班或者加班。

過去兩年多,吉文亞從一位普通職員升職為品控部副主管,管理同部門的4位職員,她才23歲,性格也比較柔和,她把管理理解為做菜,每天同時要做好幾道菜,「這個需要先燉着,你就讓它在那兒燉着,另一個它可能涼得快,需要後做它」,管理是協調與平衡的藝術,排好輕重緩急,這樣菜上桌才都是最佳狀態。

她的男友程茂鑫是飼養組長,飼養很好理解,就是負責餵牛。「天天看牛、看料,看牛的採食狀態,看它們長得怎麼樣,膘怎麼樣」。認養一頭牛都是現代化牧場,牛吃的是TMR飼料,也就是全混合日糧,牛的口糧里有粗料、精料、礦物質、維生素和其他添加劑,保證奶牛吃的每一口口糧都精粗比例穩定、營養濃度一致。

牛一天要餵四遍,程茂鑫每天早上起來,先上牛舍觀察一下料草剩下的數量,做到心中有數,接着把頭一天的剩料清出來,給牛換上新鮮的料。

養牛是個經驗活,放飼料也是門手藝,只有和牛相處久了,才知道如何隨着天氣和牛群的變化,適當增減飼料。天氣突然熱了,牛容易熱應激,料要少餵勤添,又想讓它們吃飽,又不能讓它們剩得太多,都得是有年頭的功夫。

王曉昆是繁育部的,他每天的工作是巡視牛群,將那些13月齡以上、身高體重都達標的發情母牛找出來,幫助它們人工授精。這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我國的奶牛產業育種整體水平與奶業發達國家也有差距。山東省農科院畜牧獸醫研究所所長黃金明曾經在採訪中指出,我國奶牛核心種源自主培育能力不強,大部分優質種牛精液和胚胎從國外引進,「國家相關部門要求我國國產種質不低於70%,國外種質不超過30%;而實際現狀恰恰相反,進口種質占據了70%」。王曉昆所在的認養一頭牛的牧場,被遴選為國家奶牛核心育種場,目標是培育中國人自己的核心優勢奶牛種源。

王晨是牧場裡的畜牧獸醫,他所在的部門相當於一所小型的奶牛醫院,獸醫們分成兩撥,以月為單位輪流負責大區和小區。大區就是牛欄,可以理解為門診,大區獸醫們每天需要巡欄,看看哪頭牛不舒服,輕症直接就治了,重症將送到小區去。小區相當於住院部,獸醫們需要給奶牛配藥、輸液。奶牛常見病有乳房炎,腐蹄病、真胃移位,醫生要做的是減緩痛苦,讓它們快快康復。

這四位年輕人多是1999年左右生人,剛到牧場時,他們也不太適應。牧場荒僻,開車去最近的繁華街道也得15分鐘,一起來的同學們好幾個都待不住,「三天兩頭請假,好出去玩」,他們幾個是那種「比較穩當」的人,能沉得下心來,一待就快三年。

這些留在牧場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相似的氣質,和他們聊天時,他們不說什麼漂亮話,不卑不亢地表達自己,溫和又堅定。能感覺到,他們是不那麼愛和人打交道的一群人,但內心世界很豐盈,說話很有意思,和王晨聊起「溝通」這件事,他會開玩笑,「有時候我跟對象溝通也可費勁了,跟牛溝通多好,最起碼牛不會反駁你」。

「到牧場去」不僅是一個動作,還是一種生活方式。那是一種雙向選擇。一開始,他們選擇了牧場,如今,牧場也選擇了他們。

飼養員與小牛互動

「這活兒多『得』啊」

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在牧場工作,生活會是什麼樣的?

牧場包吃包住,遠離商圈,攢錢這件事變得相對容易。2019年,吉文亞剛來到認養一頭牛的河北牧場上班,工資才3000元左右,現在已經快9000元了。她不再是那個家裡人擔心「鏟糞都鏟不動」的小姑娘了,成了小家庭里收入最穩定、最可觀的人。

在牧場,許多年輕人就近買了房子,王晨就是其中之一,他把每個月工資的一半用來還房貸,剩下一半還可以攢起來,「到時候裝修」。程茂鑫和吉文亞覺得住在牧場很舒服,暫時還沒有買房打算,為了回家方便,程茂鑫買了車,有了代步工具,他可以經常出去和同事聚餐,開車一個多小時就能回老家。

程茂鑫在老家的朋友有的做了銷售,有的做了輔警,剛工作時,他們一直喊他,回去吧,他不想回去,還是喜歡牧場。他在這裡兩年多,每到節假日公司都會發牛奶,整箱整箱地發,「人生前20年都沒這兩年喝的奶多」。

每次回家,他的後備箱幾乎都裝滿牛奶,家裡老人看着都高興,奶奶看他回去帶那麼多牛奶,一直感嘆,上過學就是好,「這活兒多『得』啊」。(『得』,河北方言,讀作děi,指舒服、滿意)。

這裡不像隨時要淘汰人的「大廠」,更像那種有人情味的「單位」,誰有點什麼事其他人頂一下,下次你有事別人也一樣幫你頂,身體不舒服了跟主管說一聲就可以調班。在這裡工作,可以生病請假,可以有事請假,「一切都是可以商量可以協調的,不那麼死板」。

牧場歡迎這些年輕的面孔。根據《中國職業技術教育》的調研結果,截至2020年,全國不同規模的畜牧企業都存在人才缺口,未來幾年,高職專科以上人才缺口數約為28萬人,中職人才缺口數約為10萬人。

因為這些人才缺口的存在,牧場工作的年輕人也沒有太多職業焦慮感,他們不必擔心失業,工作穩穩噹噹地干,下班後時間都屬於自己。

吉文亞喜歡養花,下班後的夜晚,她最舒心的事就是伺候她那些多肉植物,本來養了一桌子,養着養着發現桌子放不下了,搬一些到窗台,窗台也放不下了,乾脆放到外面去。

每個月五六天假期,她會和男友一起開車回老家看看爸媽,平常日子,男友下班後聚餐、玩遊戲,她也和同事吃火鍋、烤肉、麻辣燙。他們戀愛6年多了,學了同一個專業,畢業後又一起來到牧場,她對現在的生活很知足。

牧場是個熟人圈子,同事基本都是同齡人,好多都是一個大學畢業的大學同學,工作兩三年了,感覺還像在念大學。認養一頭牛的每一個牧場都有他們的同學,每次公司舉行大學生培訓,或者大學生活動,整個集團的大學生都去,那就像他們的同學聚會,來自各個牧場的同學都聚在一起,大家一塊玩。

因為習慣住在牧場,吉文亞甚至都不太想買房了,她現在一個人住一間宿舍,房間裡有娃娃和多肉,男友就在幾百米處,開車一小時就能見到家人,「就這樣生活就很好」。

吉文亞養的多肉受訪者供圖

稀缺的從容與平靜

能感覺到,這些留在牧場的年輕人對牧場是很有感情的。他們不是那麼愛表達的人,接受訪問時都有些羞澀,「我不會說話」,「說的話上不了台面」,「本身自己肚裡也沒墨水」,但聊起自己的工作都挺有話說。

那種對工作發自內心的喜歡和熱愛,是很稀缺的。

在認養一頭牛位於三河的娟姍牧場,有3000多頭娟姍奶牛,它們體型嬌小秀氣,像小鹿,下班路過奶廳,一堆牛在那伸着頭,王曉昆就忍不住給它們拍拍照。剛來牧場時,他的手機相冊里「1000張照片有800張都是小牛的」,拍到後來手機內存滿了,開始忍痛刪除。

他有一種男孩的天真,喜歡動物,喜歡現在這份工作,「平常我沒事,工作之餘可以逗逗小牛,我感覺挺開心的反正」。

相處久了,牛就像他們的朋友。全圈最溫柔的奶牛,會一直跟着人走,若是去摸它,它就伸着脖子讓你摸,給它撓癢,撓一半不撓了,它就追着你開始蹭。大家都知道,這頭牛編號「521」。

整個牧場繁育的第一頭小牛,大家取名為「長公主」,長公主出生,大家都很高興,路過都會來看一看,摸一摸,逗一逗,把料捧到她面前餵她吃。

王曉昆是繁育主配,負責奶牛的繁育,每次自己配種的小牛,沒有流產,順利產出小牛來,他都特別開心。他在電話那頭說起這些事情,音調會不由自主變高一些,「小牛沒過兩天就可以會跑了,你逗它還往這兒跑,我感覺就挺高興的」。

他甚至會專門給發小們打電話分享這種喜悅,一個20多歲男孩,因為小牛出生而興奮不已,發小們都理解不了,「你多大了,太幼稚了」。他們感覺很幼稚,但是王曉昆感覺很好,「間接性孕育出一個小生命,而且全程健健康康」。

王曉昆去年配種了一千多頭牛,成功產下六七百頭牛。剛下完犢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打耳牌,他只能通過毛色在3000多頭牛里找出自己的小牛。

他還記得當時剛下的小牛被別的小牛欺負,他會「保護」自己繁育的小牛,拿料把那頭欺負它的小牛引開,然後捧一大把料餵自己繁育的小牛,他在電話那頭笑,這是他的「父愛式霸占」。

王曉昆與小牛合照受訪者供圖

王晨是一名獸醫,和王曉昆的鬆弛不同,他把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的,上班之餘,還報名了網課。他覺得救治動物和救治人是差不多的,都是很有力量感的工作。

剛到牧場工作時,空餘時間挺多,每天下班後,他都不知道要做什麼,空虛引發焦慮,他學會把自己的時間排滿,「吃飯學習睡覺,一看又要到上班點了,那就不焦慮了」。

過去兩年多,他覺得最開心的事,就是憑藉自己的知識,一眼能看出牛有什麼毛病,通過用藥給它治好,這種成就感和滿足感是別人體會不到,「很驕傲的,很自豪的這種感覺」。

聊天快結束時,我問了王晨一個問題,現在最焦慮的事是什麼,他的回答讓人驚訝,不是房子,也不是別的,竟然是工作上的困惑,一個人目前最大的焦慮只是對於工作的困惑,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的焦慮是近期有一段時間,治療牛方面有點達到瓶頸期,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體會過,有時候感覺自己越來越不會治牛了。剛工作那個時候沒有這麼大心理負擔,現在懂得越多,顧慮越多,反而越來越不懂了。」

在這個遠離城市的地方,這群年輕人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並且發自內心地認同它。生活有千百種樣態,選擇永遠令人撓頭,但他們展現出現在年輕人罕有的從容和平靜。牧場給了這些年輕人底氣,和一種往上走的信心。而信心最珍貴。

在這個五四青年節,認養一頭牛聯合獵聘,發起了「全國招募養牛新青年」活動。5月5日將在獵聘APP進行養牛人招募專場直播,面向全國開放67個崗位,覆蓋眾多職能,以優厚待遇鼓勵農業青年發展,助力牧業現代化,為鄉村振興添「牛」勁。

👇點擊圖片,直達招聘頁面 👇

認養一頭牛希望藉助這個契機,讓更多有志青年關注中國農業,未來也許我們會迎來更多00後的牧場主和養牛人。


星標關注《人物》微信公號

精彩故事永不錯過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鑽石舞台 的頭像
    鑽石舞台

    鑽石舞台

    鑽石舞台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