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無論什麼主義,全擾亂不了中國;從古到今的擾亂,也不聽說因為什麼主義。」翻魯迅全集翻到這句,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覺得自己實在做了太多次憂天的杞人。
手裡拿着什麼型號的錘子,眼裡就會盯着什麼型號的釘子。文字工作者關心思想觀念上的爭論,就像農民關心天氣、股民關心股市一樣。以賽亞·伯林曾經引用過德國詩人海涅的一句話:「一位教授在他寧靜的書房裡孕育出來的哲學觀念,可能毀滅一個文明」。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曾感到狂喜,既為這句話蘊含的哲理,更為自己正在參與觀念領域的工作。
可是平靜下來,不能不承認,思想這玩意在中國人的生活中占據的分量着實很低。中國人喜歡談思想,談的總是外圍,要麼用思想做標籤劃分陣營,要麼用思想做裝飾,點綴人生這篇大文章。不論是自古相傳的儒釋道,還是近代以來從東洋西洋輸入的種種思潮,在大多數時候的大多數人那裡,都是一鍋大同小異的八寶粥。
中國人不容易上思想的當,思想反而容易上中國人的當。我們不太把思想當回事,或者說太不把思想當回事。所以輕易不要跟朋友討論思想問題,哪怕你們相信的東西南轅北轍,但大家在骨子裡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
中國人也會為虛頭巴腦的問題吵起來,但分歧的核心通常不在問題本身,而是在爭論的過程中雙方不能就彼此的權力、位置、姿態、臉面達成一致。你相信什麼都沒關係,但你要懂社交禮儀。
在有的場合下,哪怕你是恐龍專家,而對方只看過《侏羅紀公園》,但也應該由對方給你上恐龍課,你懂也得裝不懂。知道什麼時候由誰來說話,是比所有學問更大的學問。有時候對方也會徵詢一下你這個恐龍專家的意見,這不等於說你就可以開始講課了,你所能做的只能是利用你的專業知識去佐證對方的觀點很深刻、很高明。
魯迅是很不以「什麼主義都與中國無干」為然的,他說「我們中國本不是發生新主義的地方,也沒有容納新主義的處所,即使偶然有些外來思想,也立刻變了顏色,而且許多論者反要以此自豪。」魯迅說這話的時候,正值五四運動的高潮期,其意在於憤慨中國這片土地難於輸入新主義。所以他又說:「新主義宣傳者是放火人麼,也須別人有精神的燃料,才會着火;是彈琴人麼,別人的心上也須有弦索,才會出聲;是發聲器麼,別人也必須是發聲器,才會共鳴。中國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會相干。」
意思是,中國人對於所有思想與主義都是絕緣體,怎麼都點不燃。魯迅知道這話說得太絕對了,所以加了防槓聲明,說中國歷史上雖然也有個別捨生取義的人,但「歷史結賬,不能像數學一般精密」,只能四捨五入,記一筆整數。「中國歷史的整數裡面,實在沒有什麼思想主義在內。」
中國人不相信「思想主義」,相信什麼呢?魯迅說是「刀與火」:「火從北來便逃向南,刀從前來便退向後,一大堆流水賬簿,只有這一個模型。」
按我的理解,魯迅的意思是,中國人不相信抽象的思想主義,只懂得趨利避害。中國人的理想全被劉邦和項羽說盡了。他倆看到秦始皇很闊氣,於是一個說「大丈夫當如此也」,一個說「彼可取而代也」。沒人關心一種秩序是否正當,大家關心的都是誰能當那個威風凜凜的「大丈夫」。魯迅說,這只是「純粹獸性方面的欲望的滿足——威服,子女,玉帛,——罷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卻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現在的人,還被這理想支配者。」
魯迅說的「現在的人」,是指1919年的中國人。魯迅的話說得很絕望,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他說「曙光在頭上,不抬起頭,便永遠只能看見物質的閃光。」照我的推測,當時魯迅對於「抬起頭」還是頗有幾分信心的。
一百年過去了,中國人對於「思想主義」的絕緣,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是我們能做事後諸葛亮,已經知道一個群體、一個社會如果對「思想主義」太敏感、太認真、太上心,也未必是好事。我們不容易被「好思想」拯救,也不容易被「壞思想」荼毒,兩相抵消,不知結果是正是負。很多時候,一種思想是好是壞,短時間、小範圍內是看不清楚的。
但魯迅一百年前的警告依然是有效的,我們不應該因為總能把各種思想攪成粥而感到自豪。稀里糊塗過日子,也是有代價的。群體狀況如何改變,我不知道。對有思想或想要有思想的個體來講,生活在對思想不敏感的群體裡,有利有弊。
弊在於,你很難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或志不同道不合的對手,你所遇到的大多數無志無道無可無不可的好人。缺少交流、切磋、論辯的機會,個人思想很難向精深之處發展。利在於,如果你有幸沒有被煮成粥,而是發展出自己的思想,那麼你很快就會進入無人之境,突破臨界點之後,真正的障礙就微乎其微了。別人根本就不在乎你相信什麼。
你說你的,我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