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2022年9月30日晚,「文研六周年」系列學術活動,「年度榮譽講座」第四場在北京大學人文學苑1號樓108報告廳舉行,主題為「商周酒器略說——以『觚』『觶』『爵』『角』為例」。文研院學術委員、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李零主講,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韓巍主持,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蘇榮譽,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良渚博物院院長徐天進與談。着眼於疫情防控大局,本次講座通過bilibili官方平台全程直播。


講座伊始,李零教授即指出,青銅器的分類有功能分類和類型分類兩種取向。

日本著名青銅器研究學人林巳奈夫曾說,銅器的形態研究必須先明確大類別,再確定小類別,才能保證分類的科學性。而對器物進行分類時,功能分類是「大道理」,形態分類是「小道理」,功能分類是形態分類的基礎。畢竟同形未必同用,同用未必同形。器物的功能可分為三種:一、不盛東西,純屬擺設;二、陳設酒食,供鬼神歆享;三、陳設酒食,供生人吃喝。李零教授特別強調,研究分類,功用最重要,研究功用,器物自名是重要線索。從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食器、水器,據器物自名,有不少糾正,唯酒器分類仍沿襲宋人定名,改動不大。宋人定名,主要以「三禮」(《周禮》、《儀禮》、《禮記》)和《三禮圖》為據。羅振玉《三代吉金文存》分酒器為尊、罍、壺、卣、斝、盉、觚、觶、爵、角十類,與宋代的分類大同小異。區別只在他把彝列入食器(主要指侈口簋),不算酒器,並把十類以外的器種列入雜器,如宋人所定觥。

相較之下,王國維對器物學的觀點,頗值得注意。《觀堂集林》中的《古禮器略說》(1915年)考證了酒器的器型、名稱及用途;《釋觶(zhì)、觛(dàn)、卮(zhī)、■(卮+專,shuàn)、■(卮+耑,zhuǎn)》(1918)指出五名為同一類器物,皆與卮有關;《書顧命同瑁說》(1924)等文特別是指出同、瑁為酒器,對今俗所謂觚的再認識很有啟發。王國維的觀點,部分為容庚所繼承發揚。容庚最大貢獻是對彝、簋、敦、盨的正名,但酒器定名變化不大,主要分出方彝和鳥獸尊。容庚的器物定名,極大地影響了中國考古學報告的撰寫。

王國維著《觀堂集林》,編入《海寧王忠愨公遺書》

為了從功能上分類酒器,必須回顧古書中記載的飲酒禮和酒器。古書所見飲酒禮有所謂酌、獻、酢、酬。根據《詩·大雅·行葦》、《儀禮·鄉飲酒禮》、《爾雅·釋詁》的記載,斟酒叫「酌」,主人斟酒敬客叫「獻」客人把獻酒喝了,洗爵,斟酒,回敬主人叫「酢」。這是第一輪。然後,主人把酢酒喝了,自斟自飲一爵,再為客人斟酒,開始第二輪敬酒叫「酬」。斟酒用爵,飲酒用觶。爵相當今分酒器,觶相當今酒杯。古書中所見酒器大別為兩類:一類是盛酒器,如壺、罍、卣,一類是飲酒器,如琖(或盞)、斝、爵。除去琖、斝、爵,還有觚、觶、角、觴、觥(舊稱「五爵」),這八種最重要。八種之中又以爵、觶最重要。

李零教授首先考證了今名為「觚」的器物。《考工記》孔穎達疏引鄭玄《駁五經異義》云:「觶字,角旁犮〈支〉,汝潁之間師讀所作。今《禮》角旁單,古書或作角旁氏。角旁氏則與觚字相近。學者多聞觚,寡聞觗,寫此書亂之而作觚耳。」由此可見,觶是古文本,觚是今文本,所謂「觚」並不存在。現在依據出土實物,我們可以知道「同」是舊名為觚者的器物自名,「瑁」是蓋樹圭瓚的同帽,同是器,瑁是蓋。

同,字本作:

象竹筒剖面,應即筒的本字(亦作「筩」),器形作束腰筒形,束腰的一節往往鑄有精美的紋飾,器形正與字形合。商代甲骨文的「贊」字上有瓚柄和蓋,下有漏斗,字象筒形器,上有柄、蓋,下有漏斗。後來筒形器類化為鬲,上面仍樹蓋柄,旁邊還加小口。最初一口,後變兩口,再後來,鬲變貝,雙口變雙夫,又訛為雙先,就是後來的「贊」字。值得補充的是,過去的鬲攸比諸器,陳夢家曾敏銳地指出鬲攸比應釋「贊攸比」。

陝西韓城梁帶村M27出土同、瑁

李零教授隨後介紹了「爵」的定名與分類。李教授指出,爵可以分為勺形爵和三足爵。勺形爵,器形作斗勺狀,杯口前端或以雀鳥為飾,杯口後有短柄,有如雀尾。勺是章母藥部字,爵是精母藥部字,古音相近。雀與爵也是通假字,漢代多以爵代雀。《說文解字·鬯部》:「爵,禮器也,象爵(雀)之形,中有鬯酒。又,持之也。所以飲器象爵(雀)者,取其鳴節節足足也。」秦系的爵字和後世的篆、隸、楷三體,從字形看,明顯來自西周勺形爵的自名。

三足爵,一般將其特徵概括為「敞口、平底、三足、兩柱、一鋬,前有寬流,後有尖尾」,而李教授認為兩頭都為流,只不過一頭寬深,其注洪,一頭淺尖,其注細。三足爵,偶見自名,象兩柱三足有流(常隱去後足與後柱),其字形與商代甲骨文的斝字更接近,只不過加了流,可見此字並非小篆爵字的源頭。


魯侯爵及其銘文,現藏於故宮博物院

禮書所謂角,據說是一種容量為四升的酒器,比爵的容量大四倍,恐怕也不是今之所謂「角」。今之所謂「角」,器形類似爵,不同處是兩頭俱尖,無柱,出土發現,數量比較少。這種器物尚無自名發現,估計也是一種三足爵,只不過兩頭俱尖,沒有柱。

禮書所謂斝,字或訛為散,據說是一種容量為五升的酒器,夏人叫琖,殷人叫斝,周人叫爵。可見爵、斝是同類器物。今之所謂斝,敞口、平底、三足、兩柱,一鋬,確實與爵有很多共同點,但沒有流。

澄清爵的分類及其字型來源後,李零教授繼續分析觶這一器物從飲壺、飲罐轉變為「鍴」再到卮的過程,並討論了卮與杯、觴的關係。禮書所謂觶,據說是一種容量為三升的酒器。今之所謂觶,器形類似壺,口微侈、細頸、垂腹,有圈足,自名飲壺或飲鑵。鑵即青銅罐,罐與壺同類。觶可能是東周以來才有的器名。如江西靖安出土的義楚觶、徐王義楚觶和徐王章禹觶,自名是「耑」或「鍴」。觶從單聲,單與耑皆端母元部字,二字為通假關係,加金旁,只是表示材質。

徐王義楚鍴,現藏於台灣故宮博物院

曾侯乙墓金卮,現藏於湖北省博物館

杯,字亦作桮或盃。杯從木旁,很多都是漆木器。《大戴禮記·武王踐阼》中有一「枳」字,與楹並說,應與柱有關,實相當古書中的榰字。《楚辭·招魂》中曾說「瑤漿蜜勺,實羽觴些」,可見卮是空置的觴,觴是盛酒的卮。李學勤在《論長安花園村兩周青銅器》中就曾指出:「《說文》『觴』字下云:『實曰觴,虛曰觶。』觶實以酒就叫做觴。如果這一猜想不錯,本器仍應稱觶。」

在最後的總結部分,李零教授首先強調結合出土發現和文獻材料為器物定名的關鍵意義。單單從文獻出發得不到解決的器名,只有通過考察出土文物的自名方可取得突破;而《方言》、《急就篇》等文獻也為器物的定名與分類提供了寶貴的線索。

隨後,李零教授提出根據用途,酒器可分為五類。第一類為陳設器。李教授認為禮器中的「尊」、「彝」、「觥」概念需要進一步分析。今俗所謂尊可以分為罍形尊、觚形尊、觶形尊。從器形角度講,罍形尊應歸入罍,觚形尊應歸入同,觶形尊應歸入飲鑵、飲壺,但每一類內部還有細別,器形、功能或有交叉。今俗所謂彝應當專指方彝,方彝蓋似方罍蓋,近似壺、罍,屬於盛酒器。近年山西發現的義方彝有提梁,類似通常所說的提梁卣。今俗所謂提梁卣,其實是一種提梁壺。至於今俗所謂觥,李零教授認為「觥」字可能是鳥獸尊的統稱。鳥獸尊,或背上起尊,或背上有蓋,疑屬供具,可陳酒水,可陳饌食,與漢代理解的牛角杯無關。

水牛形酒器「牛尊」,現藏於哈佛藝術博物館

第二類是盛酒器。盛酒器是供人挹取或傾注的酒具。挹用勺,注藉器流。代表有兩種,一為壺,自名「壺」,類似罍;二為罍,自名「罍」,類似壺。東周以來稱缶。今俗所謂卣,自名「壺」,相當提梁壺。真正的卣可能是匏壺。功能類似後世的酒缸、酒罈。

第三類為縮酒器。飲酒之前先要濾去酒渣。縮酒器的代表為今俗所謂觚,自名「同」。器形特點是束腰。同與商周時期的杯,在器形上似有聯繫。李零教授考證認為,禮書所謂「觚」是「觗」字之誤,器名「觚」可以取消。

提梁方彝,現藏於山西青銅博物館

第四類為斟酒器。共同點是用來斟酒、敬酒,如伯公父爵自稱「用獻用酌」。三足爵主要用來溫酒。代表器型為爵,可分勺形爵(廢爵)和三足爵(足爵)。兩者隸變後都叫「爵」,但原來寫法不同。前者便於挹取,後者有足,可以加熱和傾注,各有用途。勺形爵與碗形卮、筒形卮似有關係。而今俗所謂「角」,類似三足爵,無柱,有鋬,雙尾,或加器蓋(有作鳥形者)。魯侯爵自名為爵,器形卻作角,可見是同類。宋人認為爵、角也象展翅的雀。今俗所謂「斝」,也類似三足爵,有柱、鋬而無流、尾,圓口。殷墟卜辭有斝字,象其形。斟酒器還有「盉」,自名「盉」,有管狀流,也是溫酒器,並可用來斟酒。

第五類為飲酒器。李零教授認為觚形器比觶形器出現要早。商周時期的「杯」,類似今俗所謂觚,多為有鋬束腰的筒形器,曾侯乙墓出土的金杯仍是這種器形,只不過把鋬換成環耳。因此,有些觚形器可能早先也用作飲器,或以縮酒器兼作飲器。今俗所謂「觶」,商代西周自名「飲鑵」「飲壺」,春秋自名「鍴」,器形類似燙酒、斟酒的酒壺,特點是垂腹。春秋飲器有大變化,器身變矮,器腹變淺,鋬變環耳,盤盂碗盞化,往往作碗狀或橢方淺盤狀,自名為「枳」,即古書中的卮。漢卮多作筒形,這種器形可能是從戰國時期楚國的筒形杯或筒形量器發展而來,並有盌形、高足豆形和杯盞形等變形。杯或觴也自有淵源。漢代所謂耳杯, 器形作橢圓形、淺盤狀,仍然延續了卮的特點,但變雙環耳為雙翼。杯是從卮分化,也叫觴。

評議環節



蘇榮譽老師高度評價了李零教授的貢獻,指出對古典文獻和古文字的熟稔及其廣博的跨學科知識積累使其研究成果價值非凡。蘇老師回顧了自己從工科轉向考古學研究的原因,就是為探究青銅器的鑄造過程;而且正如李教授在講座中提到的那樣,早年學習時容庚先生的《商周彝器通考》是一部影響極其深遠的著作,直到現在考古報告中的絕大部分的器型分類還延續着這一早就定型的傳統。結合本講和自己的研究經驗,蘇榮譽老師總結了認識器物功能的三種思路。首先是根據自名確定器物的功能。從宋代開始,人們就已經通過自名來確定青銅器的功能和類型,但遇到不小的困難。從王國維開始,學者們將文獻與自名結合起來確定器物的功能。但是,王國維所依據的文獻主要為《詩經》等,仍是描述了器物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某一個層面,對古人生活的描繪並不完全。蘇老師認為,酒器研究中尚有一個關鍵問題值得解決,那就是西周人的酒器為何會有如此龐雜的體系。飲食和飲酒在古今中外所有文明中都是至關重要的大事,但是其他文明並未發展出如此龐雜的飲器與酒器。此外,中國古代青銅器造型的複雜程度和質量差異也非常明顯,呈現出很強的多樣性,其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其次是根據禮書確定器物的功能。這一做法的不足之處在於禮書出現的年代較晚,而很多器物隨着時代的發展逐漸消失,新的器型不斷出現,器物的組合也在發生變化。第三種方式則是從實際使用的角度探究器物的功能。最近的研究發現,出土編鐘中的泥芯幾乎完整地保存下來,說明這一器物基本沒有被使用過,屬於陪葬品的可能性較大。事實上,古代的很多青銅器都是為了埋葬而製作的。直到目前為止,古代貴族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物仍然是比較模糊的。至於本講討論的青銅容器,最主要的功能應該是盛酒。而技術和工藝的角度為認識酒器功能提供了新的出發點。考古發現顯示,許多酒器中的泥芯並未被取出。經過進一步的仔細觀察,考古學家發現酒器上存在許多鑄造後就已存在的穿透容器的氣孔,會導致液體漏出,說明這些酒器不可能用來盛酒。那麼,酒器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究竟如何,還需要進一步的探究。蘇榮譽老師為理解商周日常生活中青銅器的使用,深入了解了宋代青銅器的用途。研究發現,宋代很多青銅器都是兩半或兩段對在一起,很顯然不是盛器。那麼,這些青銅器究竟是陪葬品,還是用於日常祭祀,還需要繼續探索。

講座現場

徐天進老師對考古學研究中類型分類和功能分類的方法和意義展開了進一步的分析。徐老師首先回憶起鄒衡教授建立科學的器物學分類的嘗試。在考察天馬曲村的發掘成果時,鄒衡教授曾嘗試對所有的器物按照科學的標準進行分類、編碼,預備錄入計算機以備將來分類系統的研發,但效果比較有限。徐天進老師認為,這一嘗試遇到的困境既與器物的複雜性有關,又是由對器物功能的關注不足所導致的。事實上,採取何種方法對器物進行分類,主要取決於考古研究的問題意識。不同的着眼點和研究問題,要採用相適應的研究方法。如果研究的目的是為了理清某種器物的譜系,類型學的方法可能更加適宜;如果研究的目的是要進行特定用途的器物的分類,那麼引入功能分類法就十分必要。功能分類不僅適用與酒器分類,還適用於兵器、盛食器等。

徐天進老師進一步回應了蘇榮譽研究員的討論。徐老師認為,禮書和禮儀活動中的儀節,有助於我們達成對器物功能性的理解。從明器製作的過程來看,一定是原本有這一特定的使用功能,才會製作對應的明器。因此,器物是否實際被使用過,並不影響對其功能進行判定。徐老師還特別強調通過拉長時間線索來認識器物功能及其類型的發展和演變。良渚文化中有若干陶器和漆木器,其器型與青銅器非常接近,特別是良渚文化中有若干例漆同的出現。這種現象引發學者思考:青銅器的史前基礎是什麼?是否是延續此前文化中陶器、漆木器的形態?李教授提到的《方言》中記載有很多器物的名稱,從構型來看,「木」字旁的器物名稱非常之多。而由於有機質不易保存,現在能看到的漆木器文物遠遠小於其當時的生產數量,過去的漆木器的類型也遠遠比今天保存下來的豐富許多。徐天進老師指出,陶寺中有大量非日常生活用器的漆木器,並且形成了一個複雜系統。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磨光黑陶這種特殊陶器,其花紋複雜細膩,有可能是二里頭之後青銅器的起源。多種多樣的青銅器器型,最初也可能是借鑑木雕和陶塑的造型,而運用新的材料做新的表達。銅鼓這一器物,就明顯的表現出模仿由木和皮製成的早期鼓的特徵。而有乳釘紋的方鼎,從其乳釘紋的特徵來看,也是繼承自木製方鼎。徐天進老師還指出,相較於擁有字銘的銅器,沒有字銘的銅器數量更多。特別是一些造型醒目、規格宏大的動物型銅器卻沒有字銘,這種現象背後的原因值得進一步分析。

李零教授簡要回應了蘇榮譽老師和徐天進老師的意見,指出考古學是一種不斷發展的學問,自己的研究通過勾勒器物變化的大致輪廓,在千變萬化之中追尋演變的蹤跡,稍稍澄清過往紛繁複雜的命名體系。講座最後,各位老師與現場觀眾共同欣賞了文研院為本次年度榮譽講座製作的紀念視頻。至此,2022「年度榮譽講座」圓滿結束。


2022年度榮譽講座彩蛋


更多相關學術活動,敬請關注


責任編輯:王瑞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鑽石舞台 的頭像
    鑽石舞台

    鑽石舞台

    鑽石舞台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