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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厚辰
B站審核員春節高強度加班猝死一事,以及其後對「企業審核」的諸多關注,再次掀開互聯網帶來社會變革的B面。還因為與「審核」這一工種相關,渲染了一層更加諱莫如深的色彩。
滴滴車司機,網商與外賣送餐員,人工智能訓練師,客服,再到今日企業的普通員工等等,是這個多、快、好、省的互聯網進步大景觀下總被熟視無睹的暗面。我們已經熟練地使用「系統」和「異化」等詞彙來描述技術僅僅握住每個人喉嚨的這種狀態。
在最近,「人應該」這樣一個前綴被不斷提起,也有文章提出關於「人」的事情應該是道德律令,因此我們很容易把「人無法被完整尊重為人」的問題看作一個道德問題或罪惡問題。
例如我們容易陷入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認為這些問題在於企業追求最高利潤的惡習,只要企業多投入人手增加招聘名額,或鬆開對每個員工無限壓榨的手掌,問題就能解除了。問題被簡化為一個「資本的道德」問題。
或是從審核的問題回身看待審核制度存在與言論自由的張力,抨擊權力帶來審核的需要。問題又被簡化為一個「權力的道德」問題。
與其說這是「道德」問題,我更認為這是個「技術」問題。
我當然無意為資本和權力其中任何一方開脫,只是想重新審視這個問題的複雜性,只有往裡探入更多,我們才可以更好地理解技術到底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影響了我們,了解到我們面對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挑戰,進而發現人被尊重的條件。
01.
審核背後:
弱聯繫但強影響的技術事實
了解「審核員」,及其工作,及其背後的技術邏輯,我們還是從互聯網構成的一個特點開始。在早期對傳播的理論構建上,就有「強聯繫」和「弱聯繫」的區分,互聯網是典型的弱聯繫,但這種弱聯繫又可以區分為微博和微信朋友圈的模式。
微信朋友圈的特徵可以促使我們反過來重新感受熟視無睹的微博特點。其中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就是朋友圈的內容和評論僅僅對雙向關注的關係可見,就是說,你在一個朋友圈內容下的評論,只能被本人以及你們共同的好友看到。
舉個簡單的例子,我發一條朋友圈,很有可能被我另一位朋友嚴厲地抨擊,但如果在一個很鬆散的弱聯繫之下,極有可能這條抨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看到。
這是弱聯繫的關係,但使用了強聯繫的私密性,因此除了將聊天記錄和朋友圈截屏發到微博等環境,鮮有大爭議從朋友圈爆出,這是產品設計的原因。這當然也就導致了朋友圈內容不會具有較強傳播力。
但微博不同,既是單向關注關係,評論又對所有人可見,還可轉發,這是弱聯繫,也完全是基於互聯網的「全透明」信息模式。因此在很多情況下,微博上一個人若被網暴,也許評論區最高贊的那一條完全不知來處,就因為其言辭激烈或用語刻薄,被頂在一個最顯著的位置。
誰都可以評價,且這個評價對所有人透明,這是互聯網本身「開放」的特性,不管是一個論壇、一個微博帳號、一家餐廳的點評區、一個商品的評論留言都是如此。
正是這樣的機制導致互聯網擁有很高的透明度,我們可以據此快速了解一個人、一件事、一件商品,而且速度之快,信息之多,這構成我們在互聯網的主要體驗。
而這種極速的言論之風,不管是在短時間內捧高一個人一個企業,還是在短時間內讓一個人一個企業快速「涼掉」,我們都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弱聯繫不等於弱影響,實際上這種弱聯繫能產生可以直接左右人命運的極強影響。這應該是一個簡單的「技術事實」。
弱聯繫但強影響,進而可以說,弱聯繫但高風險,因為對更多企業而言,擔心的不是不能從中獲利,而是希望避免遭殃。而這個技術事實,既會影響這份高強度,又嚴密殘酷的用工倫理,也會影響這份工作與其他人言論審核的自由倫理。
02.
如此「理性」的不尊重
不知你是否有這樣的經驗,你在睡前瀏覽淘寶,就一件商品諮詢商家,你自覺肯定得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夠收到回復,沒想到商家卻秒回了。
為何商家如此賣命地工作,箇中原因我們今天用「卷」來形容。
只要有一家店幾乎全天無休地提供商品諮詢,其他商家就會認為在他們不能解答消費者疑惑的時候,消費者就會轉向那些徹夜回復的商家。24小時的客服就變得普遍。
互聯網不僅高速連通,影響巨大,而且從不歇業。有人在夜半時分詢問商品信息,也就有人在夜半時分在微博或任何評論區或褒或貶。我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來理解「用工倫理」的殘酷和「自由倫理」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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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工作壓抑,一般伴隨對休息生活的入侵,嚴密的流程和控制,以及對人的猜忌。身處這樣的環境,我們不認為自己被尊重。
但設想你是一家自媒體的運營者,或你是一個明星工作室、一個大企業的工作人員,在這樣一個只需數小時就可能因為評論區徹底崩潰的時代,你會怎麼做呢?你如何避免自己一覺醒來,已經身處熱搜?你會不會也安排人三班倒保證24小時監控來控制風險?
用工倫理的困境就在此處,審核與監控作為與重大風險相關的工作,勢必比盈利性的職能承擔更大的壓力,因為比起少收益,人們都更擔憂傷害和損失。
在今日的互聯網環境下,這並不是杞人憂天,眾人對於「涼」的興趣與關切,甚至是一種「期待」,讓這種風險控制變得非常「理性」。
在這裡,我們轉向自由倫理,現在我們離墮落成為魔鬼還有一步之遙。也許到這裡,我們還可以認為,這種規避風險的「理性」可以理解,但這不能干涉甚至控制人說話的權利,如果人被禁止表達反對意見將是可怕的,因此每個人都應該尊重他人的「反對」。
但是,大家都有上網的經驗,見慣了網絡上的各種批判,這些所有批判里,基於謠言的多嗎?基於誤解、偏見的多嗎?甚至有很多,你根本看不出其中有任何見解,你看到的就是一句刻薄的話,其下是這句言語的複製、點讚和整齊的隊形。
假設你是自媒體的運營者,或是明星工作室、大企業的工作人員,你現在已經用三班倒的24小時監控發現了這些問題,而這樣的批評和網暴正在聚集,你會怎麼做呢?
如果擺在你面前的有三個按鈕,「回復」、「刪除」、「拉黑」,你會按下哪個?如果你現在的答案是「刪除」和「拉黑」,我們已經與這個巨大的體制殊途而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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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理解在這個位置上會有一個辯護,即作為一個運營者,我們開展審核的是真正的「謠言」和「謾罵」,而我們批判的對象則不是。那麼我想提示的是,在實際的網絡爭論中,這二者並非涇渭分明地呈現為「瘋狂的謾罵謠言」和「真實有理的批判」,絕大多數時候網絡言論都落在中間晦暗難辨的位置上。
因此我們絕對不能在這裡採取這樣一個立場,基於網絡批判,有道理的決不能「刪除」和「拉黑」,必須好好地「回復」溝通;而對於那些沒道理的,「刪除」和「拉黑」則完全沒問題。
這個立場的唯一結果幾乎就是,凡是我自己發出的批判,那當然就是「有道理的」,但是我收到的批判,當然就是「沒道理的」。這個立場最終會把我們拖入誰對誰錯,誰有道理的泥沼,而絕大多數情況下,這個問題被困於身份和立場。
我們可以視這一點為一種「基礎狀態」,這是我想通過前半部分樹立的,即「三班倒高強度審核」以及嚴密監控的「用工倫理」不是「資本之惡」,而來自不修不眠的互聯網以及其高度透明和極速傳播帶來的風險控制的理性必然;而「刪除」和「拉黑(禁言)」不是「權力的粗暴」,自由倫理的困境是絕大多數人處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去做的事情。
03.
問題沒有「道德解」
面對這樣的問題,「應該」和「道德律令」的效用非常有限。
原因很簡單,假設在你的家庭群中,或在微博上留言的是你在日常相熟的好友,即便對方出言不遜,你也很難直接刪除或踢出群了事,這裡拽住人的不是「道德」,而是「日常牽絆」。也就是說,如果在網上的操作,可能導致現實生活中的巨大麻煩,一般人不傾向於這樣做。
但如果是刪除評論區里一個不知來自何處的遙遠之人,則唯一的風險就是對方胡攪蠻纏,加上「拉黑」的功能,則幾乎不存在這個問題。
對於一個大企業也是如此,我們極難想象在一個終身僱傭的中小型企業進行高壓的管制方法,但在一個巨大的跨國體制中,面對一個不斷高速流動的員工結構和環境,處分、開除、更換的衍生成本小到幾乎在公司基層管理處就消化殆盡,自然沒有任何別的約束。
這裡的意思是,道德作為一種視角,管不了「君子慎獨」。直接掠奪和貪戀他人錢財是巨大的不道德,但如果有個按鈕,只要點擊一下,就會隨機從全世界不知道誰的賬戶上,打給自己一千塊錢,誰能控制住不去點擊呢?如果這個按鈕被發明,我們就很難再從「道德」上來探討這個問題了。
面對高風險又弱聯繫的互聯網,我們幾乎沒有討論道德的空間。在這樣一個技術的位置上,我們可以想象一種平穩的增長,背後可以多殘酷。就像「技術性」激發出關於互聯網的「多、快、好、省」,實現的不總是技術,而是一群群活生生的人。
更可怕的是,技術雖然無法解決「任務」,但技術可以為人的枷鎖提供更緊迫的控制手段,不管是加諸於網約車和外賣送餐員身上的「系統」,還是審核員身上的考核與監控體系。
我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KPI體系的世界。雖然作為一個打工者,KPI似乎總與你的利益和尊重相關,但為何該方法被如此廣泛地應用到各行各業?不是因為「肉食者鄙」,不是立場決定了剝削。在韋伯的視野中,這就是一種「現代理性」,這種對效率的歌頌與追逐,與我們對「多、快、好、省」的歌頌和追逐完全一致。
至此我們明白,我們也許無法改變這種工作被技術裹挾的KPI系統,及其高強度和嚴密監控的特點。但這種技術思路和分析可以帶給我們的,是讓我們得以從一種技術的「宰制」上看到今日困境的來源,而不必把問題完全歸因於「道德」。
04.
為問題留出可妥協的空間
所以問題不出於「道德」,而在於缺乏令道德和尊重生效的條件。地位和力量的極不對等與風險,可能可以瓦解正常人的一切道德。
我們當然是有同情心的人,對弱於我們的人可以不功利地給予尊重,但如果對方的行為可能給你帶來很高的風險呢?這馬上就成為了另一個問題,可技術和互聯網恰恰就搭建了這樣的可能性。
因此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在「極不對等」+「高風險」的環境中,談不上道德問題,也談不上「尊重」問題。看上去互聯網「高風險」的特徵很難改變,但「不對等」在一些地方也許可以嘗試,我們需要形成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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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工者可以聯合以制約企業,甚至改變一個「靈活僱工」與跨國上市公司不對等的環境。這在歐洲已經取得了成功,至少在英國和荷蘭,Uber司機贏得了與企業的訴訟,一定數量的司機被當作僱工看待,而非所謂的「零工經濟」。但這並不是政府的政策施捨,因此只有參與集體爭取的司機被看作僱工,而非所有司機。
我們將與很多問題長存,沒有「畢其功於一役」的解決方法,在這個漫長的與問題共存的時間裡,道德激情和大是大非,或是任何訴求一場盛大網絡風暴帶來結構性解決之途,可能都無法實現其目的,還會因為分歧加劇而失去問題轉寰,依靠彼此妥協來求得局部優化的空間。
問題是長期的,為問題留出可妥協、商議的空間,是個極其重要的事,這也許會是我們面對大多數技術衍生問題的狀態。在這裡我們需要的反而不是憤怒,是耐心。
我們轉向自由倫理的問題,也可以從技術上搭建制約機制。在這個具有明顯互相傷害文化的互聯網上,因為極高的風險,拒絕溝通漸成常態。因為不想被罵,或更樸素的考量,關閉評論區也不是一個罕見的操作。
這本身是個粗暴的方式,大量可能的討論和辯駁被掩埋在其中,但如果我們對互聯網徹底絕望,認為討論不可能,那也許這些產品根本就不應該發明「評論區」這個功能。一個沒有「評論區」,全是單向表達的互聯網,你能接受嗎?
但不論你是否接受,這都是現實中正在發生的趨勢,不管在微博還是豆瓣,越來越多人選擇不評論,而把謾罵諷刺的話直接寫成轉發,畢竟在這些產品設計中,「轉發」與「評論」在某種顯示上是高度類似的,還直接避免了「回復」和「刪除」。這當然只會造成進一步的撕裂。
我們都是被抽中進入這困難年代之人,很可惜在這個複雜的時候,問題沒有了簡單視角、單一解釋,學會不把一切都看作「道德」,可能是一種重要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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