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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釣魚的人,很難理解他們對釣魚的熱情。在地鐵站,這些老人很少用走的。去年4月,有人拍到他們在地鐵站跑着出站的場面,發在了網上,底下評論說,「可以申報奧運會了」。
文|呂蓓卡
編輯|楚明
視頻|茂一 艾力
沒有人組織,幾乎每天早上6點40分,在地鐵站翔宇路南,你都會看到他們。七十歲上下,男性為主。每個人都背着雙肩包,扛着魚竿,提着一個白色油漆桶改裝成的水桶,高級一點的,桶會綁在買菜的小推車上,連穿的衣服都很像——顏色大差不差的衝鋒衣,從南京市區的各個角落準時趕到這裡。登上只有三節車廂的地鐵S9第三班車,駛離城市,到它的終點站去釣魚。就像《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早到或者晚到,你都可能看不到這樣的場面。之所以是第三班,因為對住在主城區的人來說,這是他們能趕上的最早一班。為此,一位70多歲,住在鼓樓區的大爺每天4點多就要出門,精確地掐着時間——先坐夜班公交,「4點50那趟」,去趕S1的首班車,晚一點,「5點10分那趟就趕不上了」。說他們有「上百人」毫不誇張。即使是寒意還未徹底褪去的二月,車廂里沒有空調,南方的濕冷很快穿過衣服侵入皮膚里,地鐵上也幾乎沒有空座。這些老人戴着帽子,在凌晨的夜幕里登上列車。天氣好的時候,中間的過道也坐着人。地鐵站的工作人員早已習以為常。從4年前,2017年12月30日S9正式運行的那天開始,就有了這群來釣魚的老人。他們似乎在地鐵開通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早已盼望多時。他們的目的地都是高淳。在南京,只要釣魚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個地方。它是南京南部最遠的郊區,四分之一的地方都是水域,大片的公共河溝、池塘散落在各個村子裡,一年四季都有魚釣。今年大年初一,高淳的216路公交車司機還碰上了兩三位南京來釣魚的老人。他們為自己選擇的時機十分滿意,因為沒人跟他們搶,站在車上跟司機得意地說,「都沒人,就我們幾個」。但高淳距離市區有八九十公里,在此之前,這些老人想到高淳釣魚是奢侈的,只能開車。而S9的開通讓來高淳變成了一件幾乎不用花錢的事。因為70歲公交地鐵都可以免票,60歲以上也能半票。一位戴着眼鏡的69歲老人,從4年前就盼望着自己趕緊70歲。「不然(往返)十幾塊的地鐵票太貴了。」不釣魚的人,很難理解他們對釣魚的熱情。在地鐵站,這些老人很少用走的。去年4月,有人拍到他們在地鐵站跑着出站的場面,發在了網上,底下評論說,「可以申報奧運會了」。人多時候的地鐵受訪者供圖
反倒是一位當地的公交車司機時常為他們擔心,「跑那麼快,這個年齡摔一跤可不得了」。他見到過有老人摔倒了,在腦門上貼個創可貼還要繼續去釣。而跑這麼快,是因為釣魚不僅講究時機,趕早去搶位置,還要保證自己的好位置沒有被人發現,不然魚很快就被釣光了。所以幾年下來,他們早已在當地勘測出了各自的秘密基地。下了地鐵,他們紛紛登上不同的公交車,在不同的站點下車,兩三人一組,神秘兮兮,迅速遁入一片樹林,或者消失在一片田野里。錯過了時間,想找都找不到。如果你問當地人他們在哪兒,大概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釣。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們都知道。」就這樣,在下了地鐵之後,這一百多位老人瞬間四散而去,在整個小鎮徹底醒來之前,遁入這裡的村村落落,很快消失不見,到自己的小溝小渠里快活了。老人們飛奔出站
第二天我才知道,要找到他們,不僅要下對站點,還要在不走錯的情況下,起碼再走5公里。有些人穿着膠鞋,一看就對當地地形十分熟悉,有備而來。有些人還會借用當地人的小船,划過一片池塘,去深處釣。每當發現一片魚多卻沒什麼人去過的小溝小渠,這些老人們未來起碼一個月都充滿期待,這是他們釣魚的樂趣所在。因為在城市裡,生活常常是單調的。疫情導致S9停運的那些日子,穿藍色衣服的呂大爺就只能在家跟妻子兩個人一起「刷刷鍋,打掃打掃衛生,聽聽收音機,看看電視」。還有人周一到周五都要接送孫女上下學,周日孫女還要去上跳舞課,只能周六來釣魚。所以每到這一天,他說,「颳風下雨都攔不住我」。被問起為什麼喜歡釣魚,幾乎所有人都會說出一個相同的答案,「總比打麻將好吧」,似乎除了打麻將,他們實在想不起來還能幹什麼。呂大爺已經80歲了,他以前也打麻將,但是打麻將有輸有贏,輸了錢就跟人賭氣,「一天下來難受死了」,不如釣魚,「玩玩,釣到釣不到無所謂」。釣魚是個體力活,一站就要好幾個小時。呂大爺是左撇子,左手撐竿架在腰間,能站上幾十分鐘一動不動。這是年輕時候留下的功底,他以前是軍人,在安徽當過好多年兵,如今依然身體硬朗。嘴上說釣不到也開心,但他還是會偷瞄不遠處的另一個人起了幾次竿。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表現着自己的勝負欲。待了一會後,他讓我順着小路往裡走去看看,「裡面還有很多人」。等我出來,他剛見到我就開口問,「其他人釣得怎麼樣?」得知都沒釣到,而他已經釣到了5條,突然笑起來,「那我今天還不錯」。呂大爺是左撇子,釣魚時總是左手撐竿架在腰間
呂大爺的技術好,很多人都知道,包括73歲的李桂梅。她是這些人里少見的女性,穿着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戴着一頂紅色的鴨舌帽,兩年前跟着丈夫一起來釣魚。她說,呂大爺釣魚好是因為「有秘方」。之前很多人都想知道他的餌料是怎麼配的,每天跟着他,跟他玩得很好,想套出他的秘方。「但是他不講,後來大家都不跟他玩了」。釣魚的女性少,除了安全問題,也因為魚竿伸出十幾米,需要足夠的臂力才能穩住。年齡大的女性往往沒有這個力氣。但李桂梅可以。她雖然看起來瘦弱,儘管已經穿了4條褲子(秋褲、毛褲、絨褲、外褲),兩件毛衣一件羽絨服一件背心,看起來依然瘦瘦小小。但她撐着魚竿,也能站上4個小時不用坐下休息。李桂梅的兩個孩子都反對她釣魚,怕她掉進水裡。但她是個閒不住的人。原本退休後一直在外面打工,做保潔,一直打到70歲。因為年齡大,沒有地方再願意要她,她才不得不回家「養老」。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她就覺得實在太沒意思,「躺一天渾身難受」,看電視看得眼睛都快不行了。也睡不着,晚上八九點睡覺,凌晨2點就醒,躺床上消磨時間。兩年前,她開始跟着當時已經75歲的丈夫一起來高淳釣魚。第一次就釣到了,還有一次比丈夫釣得還多,慢慢的,她越來越上癮。重要的是,釣魚不怎麼花錢,一根魚竿能用兩三年。手套還是退休前單位發的,她把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剪掉,露出兩個手指正好可以捏魚餌。冬天,還會在手套里套個塑料袋,保暖。蚯蚓2塊錢一盒,兩個人能用很久,為了節省,她每次釣到魚還要從魚嘴裡把蚯蚓摳出來。雖然看起來瘦弱,李桂梅卻可以撐着魚竿站上4個小時
釣魚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因為需要全神貫注,眼一直盯着魚浮,一動就要趕緊拉竿,很久不上魚,就得想想怎麼辦。沒有時間發呆,不像在家裡,李桂梅說她會經常想些不愉快的事,「折磨自己」,「釣魚就什麼也不用想」。因為跟我說話,在一次魚浮動了後她沒及時收竿,讓魚給跑了,這之後的十幾分鐘,她一直嘆氣咂嘴,「哎呀,浮子都已經送上來了」。除了看着浮子,李桂梅還要時刻注意着有沒有其他人來。快10點鐘,一位一條腿有些殘疾的大爺,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路過。他是高淳當地人,騎了20公里摩托車趕過來的,但是顯然太晚了,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位置。他跟李桂梅打招呼,問她「釣到了嗎?」李桂梅給我使了個眼色,說,「只釣到了一條小的」。她用餘光一直瞄着那位大爺,直到他完全走開,才解釋,「不能講,講了別人要跟着我們搶位置」。越靠近中午,太陽的光線就越強烈,照在水面上,反射的光斑很快淹沒了魚浮。看不清,李桂梅只能靠感覺,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感嘆,「這個眼睛不饒人啊」。夏天的光線更強,她頭上那頂紅色的鴨舌帽,兩年前在市場上買的,如今被曬得,表面已經褪了一層霧蒙蒙的白色。就這樣,她跟丈夫二人保持着來兩天,歇一天的頻率,已經釣了兩年了。每次坐3個多小時的車到高淳,釣4個小時魚,再坐3個多小時的車回去,一天就過去了,她把這叫做——「混度時光」。李桂梅的丈夫姓洪,今年已經77歲了。他是老手,釣了一輩子魚。小學時候就跟同學到處找魚釣,沒有自行車,全靠兩條腿跑,跑得好遠。路上還要經過一個墳場,「我們心裡都很膽怯」。那時候還是竹子做的魚竿,削成一節一節的。釣魚也被認為「不是個正經事」。但他就是釣魚上癮,上了班也繼續釣,「禮拜天不釣難受」,兩點就起來釣魚,除了釣魚,「麼得其他愛好了」。釣魚的時間過得很快,「自然而然就老了」。退休之後,突然有了大把的時間來釣魚。但釣魚已經不單單只是樂事,洪大爺還把它看作抵抗衰老的方式。他越來越感覺到,年齡越往上走,「身體說不轉就不轉了」。疫情時候不能釣魚,在家待了一個月,渾身就「困困」地疼。而堅持釣魚,他總結道,不僅需要集中精神,「可以預防老年痴呆」,而且每天都走很多路,「身體好」。半年前,他在釣魚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左腿膝蓋的關節處傷到,「一走路就打軟」,但釣了半年魚,「沒事了」。在高淳,他見過年齡最大來釣魚的有90歲,但只在前兩年見過幾次,就再也沒見過。講起他,洪大爺說,「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在釣魚這件事上,洪大爺現在很少涉險。他不會找太陡的位置,因為之前有一次他正釣魚,旁邊一個老人不小心滑進了水裡,他趕緊放下竿,把人撈了上來。「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這是他這兩年愈發意識到的事情。去年,他的岳母101歲去世,去世前,幾個孩子輪流排班去照顧。但他跟妻子兩人都70多歲,有些兄弟姐妹已經80多了,「自己也沒那個能力,自身也很困難了」。這讓他反應過來,「不能只從自己角度考慮,還得從孩子的角度考慮」。他堅持來釣魚,也是儘量保持自己身體好,不給孩子添麻煩,「不能成為她們的負擔」。所以在魚餌的選擇上,他從來不用其他人常用的「紅蟲」,因為紅蟲太細太小,一不小心魚鈎就會扎破手指。他擔心細菌進入血液里,「會治不好的」。在釣魚這件事上,洪大爺現在很少涉險
洪大爺說話很慢,但不影響他喜歡開玩笑,他總是笑眯眯的。他主動把裝魚食的瓶子讓我聞,味道酸澀又刺鼻。我問他,「這裡是加了酒嗎?」他得意地點點頭,這是他的「秘方」。但當我問具體怎麼做的,他的警惕心又起來了,「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上網我們就完蛋了」。幾十米外一個釣魚的大爺是他們的鄰居,兩個小時還一條魚都沒上鈎,洪大爺主動提出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他,「弄兩條過過癮」,他拒絕了。洪大爺撇撇嘴,低聲說:「咦,還很好面子呢。」老人們之間雖然有競爭,但也細膩地維持着關係微妙的尺度。洪大爺不喜歡一些人,在一個地方打七八個窩子,「打這麼多,人家就玩不起來了」。說到底,釣魚畢竟是娛樂,「自己玩,也要顧得人家」。兩個小時,他釣到了12條魚。他問我他妻子釣到了多少,「大不大?」得知沒有自己多,就指指妻子的方向,壓低聲音對我說,「別跟她講,我釣的比她多,她回家要衝我發火」。為了儘可能多的釣魚,他和妻子兩個人一上午都不吃不喝。早上4點半在家吃完早飯,一直到下午一點釣魚結束,才拿出餅來吃。不到11點時,他的肚子叫了兩次,還說自己不餓。他們兩人1970年結的婚,到現在已經一起走過了半個世紀。李桂梅說,就是「臭味相投」。不過年輕的時候老吵架,現在幾乎不吵了,洪大爺解釋說,「吵架容易上火,好不容易有個伴,吵走了怎麼辦」。畢竟現在陪在他身邊的,就只剩妻子一個人了。以前,還有個外孫女。從不到1歲開始,他帶了她10年。17年過去了,他還記得外孫女被爸媽接走去深圳那天的場景,「她不願意走,在房間裡繞,圍着床一圈一圈繞」。但現在,也幾乎不怎麼見面。前兩年,爺孫倆因為觀念不合鬧了一次矛盾,外孫女就再也不理他了,洪大爺笑着說,「現在都把我給忘了」。他不願意跟女兒們生活在一起,生活方式不一樣,束縛得慌。到了晚年,洪大爺給自己定的目標就是跟妻子兩個人互相照顧,「你關心我,我關心你」,吃什麼,穿什麼都自己決定,在家聽聽廣播,出來釣釣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過一天就算一天了」。2022年2月23日這天,在高淳釣魚的人很多遭到了「轟趕」。這裡的水域今年被大批承包了出去,私人所有的地方,就不再允許個人釣魚了。得到消息的李元喜很快跟同事換了班,準備第二天趕去釣「最後一次」。他今年59歲,還差一年退休,在釣魚的人里,算相當年輕的。24日這天是周四,他穿着一雙膠鞋,深綠色的衝鋒衣,裡面穿着一件v領毛衣和襯衫的組合。跟幾個已經退休的朋友約好,一大早4點多,就開車往高淳趕,6點半就到了。他準備一直釣到下午5點,畢竟按現在趨勢,每次到高淳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在這裡,某片水域被承包的標誌是插上紅旗,在沒插上之前,都算公共的。但插上以後,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這兩年,高淳的紅旗越來越多。跟七八十歲的老人不同,李元喜是技術掛的,他很較真。他會分析哪個季節釣哪種魚,哪種魚吃哪種食。「冬天順風釣魚,夏天逆風釣魚」,適合釣魚的位置、風向、溫度都被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他會突然掏出來一個藍色的盒子對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能釣到,他們釣不到嗎?因為這個」。蓋子打開,裡面是紅蟲和蚯蚓,這是他的魚餌。李元喜享受釣魚帶來的成就感,他說,「你釣得多你不會感覺很榮耀嗎?」那意味着他配的魚食、魚餌都更好,他釣魚的水平也更高。如果釣得沒別人多,他回家就會想很長時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想明白,然後改進,「下次再來超過他們」。他最得意的是自己掌握的一個秘訣。釣到的魚,抓過魚的手不能再抓魚食。這是他小學時候在學校廣播裡聽到的知識,因為魚遇到危險身上會釋放某種黏液,這是一種化學信號,是在提醒別的魚這裡有危險。所以他會在腰間系一條毛巾,每次抓完魚都要擦一擦。他擅長這些。因為他的工作就是跟各種參數打交道,他曾在一家軍工企業做標準化管理,很多時候,他就是那個制定標準的人。但臨近退休,很多時候工作上的事他插不上手,都要交給年輕人去做。他時常安慰自己要接受這些,「新陳代謝很正常,如果我們一直在位,年輕人怎麼成長?」看着池塘對面的一棵樹,他想到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森林裡的大樹為什麼要死啊,它必須死啊,它不死,年輕的樹就起不來。」從小在大院裡長大的李元喜,生長在集體主義的時代。在他的人生里,證明自己的價值一直都是重要的。我們剛剛見面不久,他就掏出了他的無償獻血榮譽證給我看。儘管沒有到70歲,但拿着這張證書,坐地鐵也可以免票。而獲得這張證書的最低門檻是,無償獻血至少20次。每次獻血必須間隔半年以上,這張證書意味着,他連續獻血已經超過了10年。但在女兒那裡,他遭遇了一次嚴重的打擊。女兒在德國念書,去年突然告訴他,自己不想回國了。她覺得國內的環境存在很多對女性歧視的地方,她想留在德國工作。但這些觀念距離李元喜太遠了,他不能理解。他很生氣地跟女兒吵了一架,他說,「那你就背離了我們的初衷,我們讓你出去,是希望你學洋人的東西,來為國家效勞,而不是出去了就不回來了,為別人賣命。」在他的身上,有他那一代人的堅持。但同樣,讓女兒接受他的觀念也是不可能的。他給女兒打了一個比喻,「你就算沒有去造導彈,你去造服裝,但是造導彈的人穿的是你造的服裝,你這不還是幫着別人對付我們中國嗎?」但沒想到,女兒回他,「你這觀點,是大清時候的觀點」。他很無奈地笑着問我,「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思想很落後啊?」所以,他越來越喜歡釣魚。只有這件事,還能讓他有力可使。一上午,他不僅自己釣魚,還到處看別人釣了多少。釣得少的,他就張羅着用自己的魚食去幫別人打窩子。在他眼裡,比他大十幾歲的那群老人從來不是對手,因為他們就是來玩玩,但他的目標可不止這樣,他說,「我一天釣不到5斤,就算白來」。每次釣完魚,回家後他都會把這些魚鋪在廁所的地上,拍下來,稱一個總的重量,再把其中幾條大的單獨稱重。有時候,一條大的就有一斤多。這天我們見面時,他已經釣了一上午,見到我後,把魚從魚網裡全部倒在田地上,一條一條數給我看,一共24條。他炫耀着自己的戰績,數完還補充解釋了一句,因為換地方不想拿,還給別人了10條。
李元喜的「戰績」
下午2點,這些消失的老人會紛紛在公交車上出現。216路、217路,連着好幾站,幾乎都有提桶上車的老人。在回程的公交車上,大爺們已經暗地開始較勁了。魚釣得多的,比如呂大爺,一天釣了15條,一上公交車就坐在了第一排,把腳架在桶上。這個位置靠近前門,意味着每上來一個釣魚的人就會問他,「今天釣得怎麼樣?」沒有釣到魚的,會自覺坐在最後。他們會自嘲今天是「空軍」,「他是空軍司令,我是副司令」。這是一個釣魚界的專有名詞,空手回家的意思。一位釣到了5條魚的大爺指着另一個提桶上車的大爺對我說,「他應該是沒釣到,他的桶看着就輕飄飄的」。在回程的公交車上,他們不再像來時那樣精神抖擻,一個個搭兩句話,就都靠着休息了。但是,他們對釣魚的敏感還在。一位穿着熒光粉色羽絨服的大爺低着頭睡着了。車開過一座橋,車廂里有人聊起天來,說到,「今天對面釣魚的人還挺多的」。聽到釣魚倆字,大爺的眼突然睜開了。高淳當地人對這些南京來的老人卻時常流露出嫌棄。因為他們上公交車時,總是鞋子上帶着很多泥巴,水桶里的水灑出來,搞得車廂里髒兮兮的。4年前地鐵剛開通的時候,村子裡一些地方還掛着橫幅,歡迎他們來釣魚。後來,來的人太多了,有些老人順手摘農家地里的菜,或者是亂踩別人的菜地,影響被搞壞了。一位當地人跟我評價他們,「總是有些人手腳不乾淨」。老人們也在乎這些評價,一次我走在地里,一位大爺特意提醒我,小心腳下的蠶豆,「我們是來玩的,人家是過日子的」。回程的公交車上,老人們聊着各自的「戰績」,暗暗較勁
老人們湊在一起時,總是討論起高淳的魚越來越難釣了。洪大爺說,最早時候一個人來,打一個窩子能釣三斤,一天能釣到六七斤魚。現在夫妻兩個人加起來都釣不到這麼多。相比之下,他們很少談論高淳要被承包的事。每當我提起,他們就會不以為然,「就當耳旁風,真不讓釣,插上紅旗再說」。即使是李元喜,這天又遇到有人來趕,他一邊很失落給我發了一個大哭的表情,「以後真的沒這麼好的地方了!」一邊很快就接受了,沒有跟人爭論,東西一收拾就走了。他說,「我們也自覺」。這裡不讓釣,他就去找下一個釣魚的地方。他們已經習慣了這件事,就像洪大爺小時候釣魚的河溝,早就隨着城市的規劃消失不見,而高淳被承包,故事無非是循環着又上演了一遍。到了晚年,生活就是不斷失去的過程,他們更多是平靜地接受。我跟李桂梅並排坐着,窗外的陽光刺眼地照進車廂,她看着窗外突然開口說了句,「人過了七十,就是下山的太陽」。下了公交車,這些老人不再像早上一樣走路用跑的,直視前方目標明確,而是一個個放慢了腳步。大爺們回程的時間不集中,下午的地鐵,也時常坐滿了人。他們零星幾個淹沒在人群里,從踏上這趟駛回城市的列車開始,就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生活里。沒有座位,他們就找個角落,坐在自己的釣魚桶上,眯着眼睛,倚靠着休息,或緩緩睡去。一天的力氣都用完了,3個小時的回程,他們難掩疲憊,眼神里不再有期待的閃光,而是重新變回並不引人注意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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