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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詠春、劍道、相撲後,許知遠在本期《十三邀》里學起了滑冰。教練楊揚曾是世界短道速滑項目的領軍人物,她在 2002 年鹽湖城冬奧會女子 500 米、 1000 米短道速滑項目中二度奪冠,實現了中國冬季項目金牌「零」的突破。
許知遠驚異於運動員在訓練場上自然綻放的光芒,說這是貫穿他們一生的 「Shining Moment」 。而在楊揚牽頭組織的「運動員職業發展沙龍」上,他認識了更多「困在身份里的人」——職業運動員心中都會豎起一座座燈塔:進入國家隊,備戰奧運會,最終站上領獎台。退役後回歸日常的海域反而讓他們更加茫然,因為燈塔沒了。
楊揚也曾經歷這樣的心路歷程。她試過做主持人,也有經紀公司找來,希望包裝她進入娛樂圈。2010 年,她當選國際奧委會委員,把「運動員職業發展項目」引入中國;三年後又創辦冰上運動中心,致力於退役運動員轉型指導與青少年體育教育。
成為世界冠軍意味着天賦和毅力,以及常人難以想象的勇氣。無論成功與否,一旦職業生涯結束,總要面對另一種人生。「你們應該天然自信,這種自信在所有競爭中,都會賦予人很強的驅動力。」許知遠對參與沙龍的運動員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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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傷仲永」,我們應該從這些教訓中學到些什麼?
在奧林匹克剛剛進入中國的上世紀三十年代,競技體育率先在學校中試驗開來。強化全體學生的基礎訓練,選拔體育人才,效仿西方開辦各種規模的體育賽事,學校體育事業一度蓬勃。很快就出現兩大問題,一是「錦標主義」盛行,運動員們為比賽名次不惜大打出手;為拿錦標,各校奉行「選手制」,導致體育教育極不均衡,被選中的「體育健兒們」也必須以犧牲其他功課為代價全力配合訓練。
《勤奮體育月報》載 1936年第四屆冬奧會冰上項目攝影
在此之下,運動員在民眾的心目中形成了相對負面的刻板印象,稱他們為「體育渾子」、「沒頭腦沒組織的運動家」來揶揄諷刺。在賽場上大放異彩的冠軍們退役後,反倒四處碰壁、社會地位低下。部分體育界人士開始呼籲廢錦標、取締「選手制」,但當全運會錦標得主、短跑運動員孫桂雲入學率先取消「選手制」的大夏大學後,報章雜誌又紛紛惋惜道,「英雄無用武之地也。」不難看出,在競技體育尚未得到社會充分重視的發展初期,運動員如何轉型已經成為較為顯著的難題,培養、比賽、拿獎(顆粒無收者大有人在),然後呢?鮮有人能為他們指明一條職業發展道路。在退役後的 5 年中,才力一直被各種各樣的煩惱包圍着。從 1998 年起,除了後來致死的呼吸疾病之外,腿傷和腰痛都沒有停止過對這個大力士的折磨,少年時代在手掌和頸背做的肉繭手術造成了後遺症,常常疼得他汗流浹背……在與人聊天時,說不到 20 分鐘,他就會突然睡着。他儘量不穿襪子,怕彎腰時猝死。為了省錢也為了鍛煉身體,他每天都以 160 公斤以上的體重騎自行車上下班,結果自行車就壓壞了十幾輛。因為過胖,他在找工作時受到事實上的歧視。
——《舉重冠軍之死》, 2003 年 6 月 19 日《南方周末》第 25 版
邁入二十一世紀,1990 年北京亞運會冠軍、「亞洲第一大力士」才力年僅 33歲貧病致死的悲劇給國人敲響一記警鐘。我們欣賞運動中的身體、共享領獎台上的高光時刻,留賽場上的主人公獨自面對無盡的傷病、貧窮和意義感喪失。尤其舉重、馬拉松等身體素質要求高、身體機能損傷嚴重的劇烈運動項目,還有帆板、馬術等冷門項目,運動員們把榮譽裝進檔案袋之後,一切仿佛從零開始。2010 年,國家體育總局發布《運動員保障專項資金實施細則》,對運動員重大傷殘、特殊困難補助作出明文規定;體育總局人力中心還扶持了十幾個省份的運動員職業指導工作,除了職業指導,還有專業心理指導;分布在各地的聯絡員負責與各省市區退役運動員保障機構建立日常聯繫。退役運動員的福利和社會保障正在逐步解決,但是對於他們自身而言,成功轉型仍有很長的路要走。楊揚曾在微博發起「運動員退役轉型難」的互動話題,在當時的回答中,許多人把問題歸結於職業運動員往往文化程度低、生存技能差,退役後不具備基本的工作能力。退役運動員們首先需要克服的,其實是心理落差。楊揚曾在採訪中分享自己剛退役時從「冠軍」變成「廢人」的手足無措:交電費不知道到哪兒去交,去了以後又回家取卡,把卡拿去後不知道密碼又跑到物業去問,「非常不喜歡那種沒有夢想、沒有目標,每天都是昏沉沉的狀態」。有時候真是很懷念做運動員的生活,每天所煩的事情也就是體力不好啦,不在狀態啦,冰刀不得勁了,跟隊友鬧個小矛盾了等等,但是那些畢竟都是在一條線上的。非常規律的生活、訓練,而且心中有那樣崇高的理想,讓每天看似單調的生活變得很有意義。當運動員的生活是很單純的,封閉的環境讓我的思想沒有辦法橫向發展,只能縱向的,也就是向上的,因此我是幸運的。
——2007 年,剛剛退役的楊揚在博客中寫道
包括楊揚在內,劉翔、王楠、鄧亞萍等人已是職業運動員金字塔頂端的鳳毛麟角,還有相當數量默默無名的運動員們也處在退役後的迷茫之中。目標感和意義感的雙重喪失下,長時間自我懷疑、停滯不前是一種常態。「對於我們來說,堅持比放棄更容易。」去年剛剛退役的女子帆板運動員陳佩娜說,運動員們最大的障礙不是選定一條路之後加倍努力,而是如何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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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佩娜比賽中
很多人認為「體教結合」是解決退役運動員問題的最好出路,根據網易數讀 2021 年的調查,一半以上奧運冠軍退役後,都留在體制內或高校任教。但對於一部分運動員來說,這樣常規的職業發展路徑又窄化了他們未來生活的可能性。指引同行、後輩們找到夥伴、走出瓶頸是楊揚創辦「冠軍基金」的初衷之一,「冠軍」並非是現實意義的頭銜,指代的是一種堅持不懈、奮勇拼搏的體育精神。這是大部分運動員久經沙場磨練出來的意志品質,也是職場上非常重要的素質。「這項計劃通過很多測試幫助運動員發現自我、自我發現,尋找適合自己性格和能力的的職業發展方向。」楊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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