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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劍釗,詩人、俄羅斯文學翻譯家和研究者。

這17個月中,她跟其他探監的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個人曾經問過她,你能不能把這兒的場景寫下來?
阿赫瑪托娃說,能。


白銀的月亮凝立如冰
2022.08.21北京

朋友們好,很高興能夠跟大家分享一位我非常喜歡的詩人。

大家都知道俄羅斯詩歌的太陽是普希金,那麼俄羅斯詩歌的月亮是誰?就是我們今天要分享的詩人——阿赫瑪托娃。



阿赫瑪托娃出生在烏克蘭的奧德薩,童年時期隨父母來到俄羅斯的彼得堡。在彼得堡郊區的皇村,她接受了學前教育和中小學教育。

皇村是普希金曾經求學生活過的地方,俄羅斯詩歌的太陽曾經在那裡升起過,也最終在那裡隕落了。在這麼一座城市裡,阿赫馬托娃不可能不受到前輩的影響,於是她開始了她自己的詩歌寫作。

少女時代的阿赫瑪托娃是當時很多年輕人追求的對象,古米廖夫也向她發起過追求的攻勢。但阿赫瑪托娃喜歡的是一個叫庫圖佐夫的年輕人,對古米廖夫沒有興趣,幾次拒絕了他的追求。

但最後庫圖佐夫對她沒什麼感覺,而古米廖夫的追求成功了,他們在1910年結了婚。

▲ 阿赫瑪托娃、古米廖夫和兒子列夫

結婚以後的古米廖夫事實上並不像追求阿赫瑪托娃時表現得那麼忠貞。他有過很多外遇,這就埋下了分手的種子。他們的愛情悲劇也影響到阿赫瑪托娃的早期詩歌寫作。

愛情

時而像蛇一樣蜷縮一團,

在心靈深處施展巫術;

時而整天像一隻鴿子,

在白色的窗前咕咕絮語。

時而在晶瑩的寒霜里閃光,

恰似昏睡的紫羅蘭的幻夢……

可總是那麼固執、那麼詭秘地

挪走人的快樂,挪走安寧。

在小提琴憂傷的祈禱中,

能夠如此甜蜜地痛哭,

但透過尚未熟悉的笑容,

將它猜破,真是太過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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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劍釗俄語朗誦《愛情》

她在這首詩里說,愛情「像蛇一樣蜷縮一團,在心靈深處施展巫術」。我們能感覺到阿赫瑪托娃在詩歌里所表現出來的哀怨,甚至對愛情、婚姻存在着一種不信任,也能看到她在詩歌寫作上的特點。

接下來這首詩更能表明阿赫瑪托娃的寫作特點。失戀讓人心碎,有的人可能會痛不欲生或者呼天搶地,那麼阿赫瑪托娃如何表現失戀的感覺呢?

最後相會的歌吟

胸口那麼無助地冷卻,

而我的腳步卻那麼踉蹌。

我把左手的手套

戴在自己的右手上。

仿佛感到台階無數的多,

我分明記得它總共才三級!

秋天的低語透過槭樹

發出乞求:「讓我們一起死!

我受到了命運的欺騙,

它陰鬱、兇惡,變幻莫測。」

我答道:「親愛的!親愛的!

我也如此,我願和你一起死……」

這是最後相會的歌吟。

我望一眼黑漆漆的樓房,

只有那臥室里的一盞燈,

還冷漠地閃爍金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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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常巧妙地運用了一個細節,「我把左手的手套,戴在自己的右手上,仿佛感到台階無數的多,我分明記得它總共才三級」。

為什麼她會把左手的手套戴在右手上呢?因為她失戀後不知所措,整個人處在慌亂中。也由於她當時處於這種」失重「的狀態下,儘管意識里知道台階只有三級,卻感覺走下台階的那段路非常漫長。

阿赫瑪托娃這樣的風格與「白銀時代」的寫作風氣有很大關係。

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羅斯知識分子在文化和藝術領域進行精神的探索,掀起了一場文化形態的轉型,造就了「俄羅斯文化的白銀時代」。

跟阿赫瑪托娃經常在一起切磋詩意的詩人包括她的丈夫古米廖夫,還有戈羅傑茨基、曼德爾施塔姆等等,他們強調詩歌寫作的具體性,「讓石頭以石頭的方式來說話」。我自己也寫詩,深深感到細節是非常重要的。

這是20世紀初,一群年輕的詩人、畫家還有演員經常在彼得堡的野狗藝術咖啡館聚會:

這個地方我曾經去過,它現在成為了一座紀念館,恢復了野狗俱樂部或者野狗藝術咖啡館的名字。在展出的照片中,可以看到白銀時代的藝術氛圍。

阿赫瑪托娃在她的詩歌里對當時的年輕詩人和藝術家的生活有着素描式的描寫。那種略帶頹廢甚至放浪不羈的生活,跟第一次世界大戰有關。

這裡,我們全是酒鬼和蕩婦

節選


這裡,我們全是酒鬼和蕩婦,

我們在一起多麼鬱悶!

連壁畫上的鮮花和小鳥

也在思念流動的彩雲。……

啊,我的心多麼憂傷!

莫非在等待死期的來臨?

那個如今正在跳舞的女人,

她命中注定要下地獄。


1917年的十月革命在當時的一批詩人、藝術家身上也留下烙印。他們的詩歌里多是感傷的聲音,甚至有世界末日的感覺。

十月革命以後,一批知識分子選擇離開俄羅斯這片土地。他們有的去了法國,有的甚至來到了哈爾濱。阿赫瑪托娃作為一個從舊時代過來的詩人,卻沒有跟朋友們一起選擇離開,而是留在了俄羅斯。

她為什麼會做這樣的選擇,沒有像其他一些詩人一樣離開自己的國家?

我想,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她對俄羅斯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的感情,尤其是對俄語的熱愛。就像她在詩里說的:

一個聲音向我傳來

一個聲音向我傳來。它安慰我,

對我說道:「到這兒來吧,

離開你荒涼、罪惡的故鄉,

永遠離開俄羅斯。

我會洗淨你手上的血污,

剜除你心頭黑色的恥辱,

我以新的名字來覆蓋

失敗的創痛和屈辱。「

但我漠然,不為所動,

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以免這些卑劣的言辭

將我哀傷的精神玷污。

但是阿赫瑪托娃留在國內後,命運並不像她原先期望的那樣前途光明。十月革命後沒多久,特別是在20年代,阿赫瑪托娃的寫作受到了衝擊。

1924年,蘇聯掀起了批判阿赫瑪托娃和左琴科的運動。當時在意識形態上掌管俄羅斯文藝的負責人日丹諾夫公開批判阿赫瑪托娃「尼姑跟蕩婦」的寫作。「尼姑」或「修女」這個說法,是指阿赫瑪托娃寫作中的一些神性因素,而說她「蕩婦」是因為她喜歡在詩歌中書寫愛情和閨怨。

阿赫瑪托娃早期的寫作帶有很大的「室內抒情」特徵,寫出了常人所有而不能言的隱秘內心。當時有些人覺得她的詩里流露了人的七情六慾,錯誤地認為那些是有害的品質,所以稱之為「蕩婦的寫作」。

在這種處境下,阿赫瑪托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被剝奪了發表的權利。寫作不能發表的時候,她曾經做過翻譯的工作,包括翻譯當時蘇聯一些加盟共和國和少數民族的詩歌。她還跟著名的漢學家費德林合作翻譯過屈原的《離騷》。

但是她並沒有為此而放棄自己的寫作,有一段時間甚至處在秘密的地下狀態。比如她的一首很著名的組詩《安魂曲》,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完成的。

安魂曲 · 判決

哦,石頭一樣的判決詞,

落在我苟延殘喘的胸口。
沒關係,我早已做好了準備,
不論怎樣我都能夠承受。
今天,我有很多事情要辦:
我要連根拔除記憶,
我要讓心兒變作石頭,
我要重新學習生活。
哦,不是那樣……夏季灼熱的簌簌聲,
仿佛我的窗外有一個節日。
很久以前,我已經預感到
這晴朗的白晝和空蕩蕩的屋子。

▲上下滑動查看

這首詩的寫作出發點是阿赫瑪托娃的兒子列夫被逮捕。1921年,阿赫瑪托娃的前夫古米廖夫被安上了一個莫須有的反革命、反蘇維埃的罪名,被槍斃了。實際上古米廖夫是冤枉的,後來蘇聯也給他平反了,但是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中,阿赫瑪托娃的身份仍然是「反革命的遺屬」,儘管她早就與古米廖夫離婚了。

她的兒子列夫因為是「反革命分子」的兒子而受到排擠;也因為拒絕承認父親有所謂的歷史問題,最後被投進了監獄。

▲ 監獄中的列夫|來自電影《The Anna Akhmatova File 阿赫瑪托娃私人檔案》

作為母親,阿赫瑪托娃像很多人一樣站在探監的隊伍中間。她在詩歌中說「我在那裡站了整整17個月」。

這17個月中,她跟其他探監的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個人曾經問過她,你能不能把這兒的場景寫下來?

阿赫瑪托娃說,能。

當她說出「能」的時候,問話的人露出了一絲笑意,因為這個民族還是有代言人的,這個代言人就是阿赫瑪托娃。

寫作《安魂曲》的過程中,為了躲過門外秘密警察的監視,他們幾個朋友見面時會說「今天天氣很好」,「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這種打哈哈的話,去轉移偷聽者的注意力。實際上阿赫瑪托娃會把寫好的詩句章節遞給朋友,讓他默默地背下來,然後把她寫下詩歌的紙片燒掉。

所以《安魂曲》最初沒有在刊物上發表,而是在人們的口頭傳誦中流傳的,好像回到了口口相傳的荷馬時代。

兒子受難,丈夫進了墳墓,他們被卷進蘇聯大清洗那場巨大的民族災難中間。《安魂曲》不僅是個人苦難的書寫,更成為時代的縮影。

詩中還寫到了紀念碑這個重要的意象:

安魂曲 · 噴泉屋

節選


而未來的某一天,在這個國家,

倘若要為我豎起一座紀念碑,

我可以答應這樣隆重的儀典,

但必須恪守一個條件——

不要建造在我出生的海濱:

我和大海最後的紐帶已經中斷,

也不要在皇家花園隱秘的樹墩旁,

那裡絕望的影子正在尋找我,

而要在這裡,我站立過三百小時的地方,

大門始終向我緊閉的地方。

「我站立過三百個小時的地方,大門始終向我緊閉的地方」,寫的是阿赫瑪托娃探監的場景。她的紀念碑意味着一種警示,希望民族永遠牢記那個時代。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蘇聯傷亡的人數有幾千萬。在這場巨大的災難面前,作為一個詩人,要是不在詩歌中有所表達,我想應該是失職的。阿赫瑪托娃非常自覺地承擔了她作為詩人的那份責任。

像《悼亡友》這首詩,裡面有着深重的悲痛:

悼亡友

勝利日這一天,柔霧瀰漫,

朝霞如同反照一片殷紅,

遲到的春天像一位寡婦,

在無名戰士的墓前忙碌。

她雙膝下跪,不急於站起,

吹一吹花蕾,拂弄一下青草,

把肩上的蝴蝶輕輕放到地上,

讓第一棵蒲公英綻開絨毛。

而她把這份悲痛進一步寫到《沒有主人公的敘事詩》中:

沒有主人公的敘事詩

節選

俄羅斯縈繞着死亡的恐懼,

也明白復仇的日期,

它垂下一雙乾枯的眼睛,

緊閉嘴唇,在我面前,

從一切已化作灰燼的地方

朝着東方走去。

這首詩的名字雖然叫「沒有主人公的敘事詩」,實際上它是有主人公的。它的主人公就是她的國家、她的歷史、她的時代,是那場世界性的災難。

阿赫瑪托娃早期的詩歌儘管寫得非常精緻巧妙,表達出人們微妙的心理,但是更多還是屬於她個人的。當她寫出《安魂曲》和《沒有主人公的敘事詩》的時候,就為民族寫下了證詞,完成了從一個優秀詩人向偉大詩人的轉變。


在災難中,她看到了人性惡的一面,也經歷了人性的善良。

二戰期間,蘇聯當局把阿赫瑪托娃和其他一些詩人疏散到了當時的加盟共和國烏茲別克斯坦的塔什干。有一次,阿赫瑪托娃跟朋友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小偷,其實是一個小男孩。那孩子想拿剃刀去劃阿赫瑪托娃的袋子,她的朋友就對孩子說,這位女士實際上也非常落魄,你別去劃她的袋子了。

小男孩一聽這話就一溜煙地逃跑了。過了一會兒,沒想到他又突然衝上前來,往阿赫瑪托娃的手裡塞了一包東西,用一張髒兮兮的紙包着。

阿赫瑪托娃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油餅。她先是一愣,然後問朋友,我是吃還是不吃?朋友笑了笑說,你還是吃吧,他是為你偷的。

阿赫瑪托娃也常常幫助身邊的人。我印象很深的是,有個小男孩每到飯點就會跑來敲阿赫瑪托娃的門,她就會分一點吃的給這個孩子。

後來小男孩在戰爭年間死去了。阿赫瑪托娃在詩中描寫了對這個孩子的懷念:

小拳頭一敲

小拳頭一敲——我就把門打開。

我的房門永遠為你敞開。

而今我在大山的後面,

在荒漠後面,在風與暑熱的後面,

但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我聽不到你的呻吟,

你再也不來問我要麵包。

請帶給我一根槭樹枝,

或者幾株普通的綠草莖,

就像你去年春天帶來的那樣。

請帶給我一捧純淨水,

我們涅瓦河冰涼的河水,

我要從你金髮的小腦袋上

洗去斑斑的血跡。

▲上下滑動查看

她仗義的一面還在布羅茨基的經歷中表現出來。布羅茨基早年因為寫詩曾受到過不公的待遇。據說有一次警察傳喚他說,你為什麼不工作,這樣遊手好閒?

布羅茨基的回答是,我的工作就是寫詩。

那個審判人員就問他,誰說你是詩人了?

布羅茨基回答說,誰又承認你為人了?

這種執着給他帶來了更重的懲罰。他被宣判為「社會的寄生蟲」,遭到了流放。阿赫瑪托娃覺得一個人因為寫詩遭到這樣的待遇是不公的。儘管她自己的處境也不好,儘管在強權下她的努力並不會奏效,她仍然倔強地為年輕一代的寫作權利奔走,請求寬大處理。

▲ 布羅茨基在阿赫瑪托娃的葬禮上

彼得堡有一座阿赫瑪托娃紀念館,那也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1998-1999 年我在彼得堡作訪問學者的時候,去了十幾次這個紀念館。

有一次我又去參觀,那天正好沒什麼人,管理員和我比較熟了,主動提議為我放一段錄音,就是阿赫瑪托娃自己朗誦的《安魂曲》片段。

安魂曲 · 致死神


你遲早都要來——何必不趁現在?

我一直在等你——過得很艱難。

我吹滅了蠟燭,為你把門打開,

你是那樣的普通又神奇。

裝扮成你覺得合適的面目,

像一顆毒氣彈似的竄進來,

像老練的盜賊,手拿錘子溜進來,

或者用傷寒症的病菌毒害我。

或者你來編造一個故事,

眾人感到濫熟到生厭的故事,——

讓我看到藍色帽子的尖頂

和房管員嚇得煞白的臉色。

如今,我都無所謂。葉尼塞河在翻滾,

北極星在閃亮。

我鍾愛的那雙眼睛的藍光

遮住了最後的恐懼。

▲上下滑動查看

當時我感覺自己一下就沉浸到她的講述裡面。死亡這麼重的主題,阿赫瑪托娃是用非常平靜的語調說出來的。我在想,為什麼她可以這麼從容不迫地面對死亡?

對阿赫瑪托娃來說,死亡不是生命的中斷,而是另一場生命的開始。

曾經有朋友問我,你翻譯了很多白銀時代詩人的作品,最喜歡的是誰?我的回答是阿赫瑪托娃。因為她不僅在詩歌藝術上很成熟,而且為人非常寬容;她從容地接受苦難,但沒有向它們屈服。

她完成了作為詩人的審美使命,也完成了作為人的使命。她對底層人的關懷,對朋友的愛護,在寫作中拋開一己的恩怨,關照民族的未來,這些都表現出她很強的人的意識、公民的意識。

這是我喜歡阿赫瑪托娃的一個重要理由,也是她給我的最大啟示。

最後,我想分享我自己的微信簽名,「一個人可以不寫一行詩,但是不能活得沒有詩意」。

謝謝大家。

📢汪劍釗老師的書《沒有主人公的抒情詩——阿赫瑪托娃傳》新近再版,歡迎大家關注。


剪輯丨塔塔,Chaos
文字內容根據汪劍釗現場及試講綜合整理。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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