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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建軍和邱凡芝,一對90後情侶,
2019年來到景德鎮三寶村做漆藝。
他們是日本石川縣立輪島漆藝技術研究所的同學,
畢業之後帶回了馬王堆漢墓漆器所用的棬木胎工藝、
源自唐代末金鏤的蒔繪工藝等,
這些在中國都已經失傳。

邱凡芝蒔繪作品

漆藝極費工時,是一個很冷門的專業,
兩人走到一起,是因為在漆器胎體製作課上,
只有他們兩個學生,老師比學生還要多。
范建軍2017年獲得國際上最知名漆藝展覽——
石川國際漆展設計類大獎,
是第一個獲此類獎的中國人。
兩人一起製作的戒指盒也入選石川國際漆展。

范建軍復刻的正倉院佛前供桌

「如果想把漆做好,
肯定跟現代的生活步調格格不入」,
他們每天工作通常都是12小時,全年很少休息,
一件器物常耗時一年或數年時間,
做出來器物的壽命,以百年為單位來計算。
一條去三寶村拜訪了這對漆器製作者,
「讓像是活化石一樣的東西,
再一次出現在大家面前,

這是我想要的生活。」

撰文:倪蒹葭

責編:陳子文

早上進工作室時,翻木牌表示到場

2019年,范建軍和邱凡芝出師之後很自然地搬到了景德鎮,選擇了三寶村一幢房子的三樓做工作室,一樓二樓是朋友的工作室。雖然對於做漆器來說空間侷促,但這樣子共用,經濟上壓力不大。
兩人都能從頭到尾地完成做漆器的工序,但各自還是有分工,范建軍的專業是胎體製作,邱凡芝學的是蒔繪,源自唐代的末金鏤工藝。
范建軍是山東人,他不自認為是藝術家,本身想做的是「師傅」——漆器製作者,所以念完工業設計的本科之後,下了很大的決心,遠赴輪島漆藝技術研究所學習5年,日本唯一一個系統傳授漆藝技術的國家級機構,也成為在日本第一個系統學習了漆器胎體製作的中國人。

范建軍把大西勛手書的「天有時」掛在工作室

范建軍的師父,是日本人間國寶大西勛,他曾經邀請師父來中國參觀,但大西勛聽了,只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說這是中國《考工記》里的一句話,在他20歲時看到這12個字,覺得講得太好了,到現在70多歲,一直踐行着這12個字,所以去不去中國是一樣的。

馬王堆雲龍紋漆平盤

范建軍做的棬木胎漆盤

中國古代工匠做出了讓現在日本人都無比佩服的作品。但從民國之後,中國的漆器胎體製作逐漸式微。馬王堆漢墓漆器中,有很多是棬木胎,這項工藝在中國已經失傳,大西勛剛好是棬木胎領域唯一的人間國寶。

把浸泡後的木條捲起,用米粒糊黏合

范建軍棬木胎作品,用數個圈平向延展

范建軍帶回了這項工藝,在漆器木胎里,棬木胎最不容易變形,甚至可以在沙漠中正常使用。今年夏天,他還機緣巧合認識了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馬王堆漢墓漆器整理與研究》主持者聶菲,為她詳細說明棬木胎的製作原理和難度,也收穫不少馬王堆漆器資料。

漢代《鹽鐵論》中說,「夫一文杯,抵銅杯十,一杯棬用百人之力」,意思一個棬木胎漆杯,抵得上十個銅杯的價值,需要用百人之力做出來。

做棬木胎,把木條兩頭非常小心地刨薄

木條捲起來之前,先在水裡浸泡一天

棬木胎對木料的要求很高,木紋平直,沒有疤痕,在自然界中,可能只有峽谷里的樹,跟着陽光直挺挺地往上長,才符合要求,砍下來後只能自然乾燥,不能人工高溫加熱,然後順着木紋劈開取材。

之後,刨薄木條的兩頭,薄的程度要剛好兩頭能銜接,放進水裡浸泡一天時間,再一點點把它圈起來。

如果要做一個大的胎體,需要幾十甚至上百圈,每一圈要計算周長,圈與圈之間必須嚴絲合縫。漢代更是沒有我們常見的木工刨,卻做出了穩定性能如此好的胎體。

兩人正在研究唐代漆冠笥復刻,半成品

范建軍目前正在籌備,想百分百復刻一個用獨特棬木胎方式做的唐代漆冠笥。

他和邱凡芝把工作室稱為范邱漆研所,兩人都是研究型的認真性格,往往把客戶的委託製作,發展成了自己的漆藝研究。

唐代漆冠笥原本只是一位景德鎮客戶想定製漆盒,選擇了這個樣式,但是查找資料後,他們發現漆冠笥非常獨特,歷經1200年,仍未變形,是正倉院所藏正圓形器物中,唯一一件沒有失圓的,對於木胎來說,簡直是一個奇蹟。

參觀廣州南越王墓博物館時,他發現自己的木工工具和出土的秦朝鐁(右)一樣

既然看到了天花板,范建軍就夢想完整復刻一次。首先從工具着手,有一些木工工具市面上已經找不到了,他自己畫圖紙,找景德鎮的老師傅鍛打。為此光木工工具的準備,已花了半年多時間。

邱凡芝所學的蒔繪,最早的名稱是末金鏤,出現在金銀鈿裝唐大刀上。安史之亂後,唐肅宗認為這項工藝太精緻奢華而廢止了,在中國早已失傳。它在過去只會出現在最珍貴的禮器、法器上面。

牡丹蒔繪漆盒,邱凡芝作品

一隻貓,只有一小撮毛可以做成畫蒔繪的筆,畫好紋樣後撒上純金銀挫成的粉,刷五六道漆,再用炭把紋樣打磨出來,繪出一隻蝴蝶,就需要二三十道工序。

邱凡芝學過十幾年畫畫,蒔繪紋樣大多是自己設計,比如牡丹的題材,她選擇表現它在最漂亮的時候被風吹散的那一瞬間。

在蝴蝶紋樣上撒銀粉,塗漆後再用木炭打磨出來

「我這個人有點反骨」,她形容。她的本科是念純藝術,做中國美術史報告的時候接觸到了馬王堆漢墓漆器,被上面的紋樣吸引。

那段時間她也正在想,工業革命之後,到了現代社會,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模式都很相似,吃飯、穿衣、出行等都幾乎一樣,會不會有其他的生活形態呢?

「漆」這種材料非常東方、古老,西方文明中並沒有這種材料,因為材料的特性擺在那兒,如果想要把它操作好,首先肯定就跟現代的生活步調格格不入。於是她大學畢業之後,選擇遠赴日本系統學習,想把活化石一般漆工藝,再次帶到大家面前。

兩人在輪島學習時

范建軍和邱凡芝每天基本保持12小時的工作時間,做出一件像樣的器物都需要近一年時間。常人很難理解他們的勞累程度,大年初一都在工作,但產出的東西並不多,相應地收入也非常少。

「我的師父大西勛,人間國寶,58歲以前每天睡眠時間只有三四個小時,幾乎每天在工作,60多歲的時候才買了第一台車,丈人去世他都沒有錢出殯,做了個漆器送給寺廟的和尚,交換了一個骨灰盒的位置,後面才慢慢地好起來,所以我們看到的是這樣的先例。」
范建軍復刻的宋代葵口盤

他們念書的研究所創辦人松田權六說,器物的壽命,應該至少以100年為一個單位來計算。

持有這樣理念的研究所招生並不容易,出師也困難重重,范建軍考入那年招了10人,5年後只有4人順利畢業。邱凡芝是范建軍的學妹,有一年兩人都上胎體製作課,全班只有他們兩個學生,老師比學生還要多。兩人因此熟悉,發現很聊得來,就走到了一起。

戒指盒樣品

他們合作的第一件定製器物,是一個結婚戒指盒,花了3年時間去完成。
客戶是一位哈爾濱男生,他的對象姓柳,於是范建軍提議用柳樹來做漆盒的胎體,選擇了冬天最寒冷的時候,零下17℃左右去砍的樹,這時候樹木養分最少,材料最穩定,砍了樹之後又用傳統的古法自然乾燥半年,放在屋頂上風吹日曬雨淋,這才開始花了9個月時間制胎。

做出來的盒子氣密度很好,只拿着盒蓋,底部甚至不會掉下來。然後邱凡芝用蒔繪的方式,在漆盒表面繪出星空裡面漂浮着一片柳葉。「做完之後我們給他寫,保存1000年沒問題,我們有信心它可以撐那麼久。因為正倉院中的漆器也保存了上千年,我們就是按照那個古法去做。」

來景德鎮之後種植漆樹

做漆器講究「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所謂人的「工巧」排在最末位。基本上跟漆工藝相關的所有東西都是天然材料。
中國是天然大漆的原產國,但可悲的是,幾乎很難買到天然大漆,大多數漆農和中間商早已習慣了用化學方法勾兌大漆。所以兩人來到景德鎮之後,開始自己種植漆樹,種好後一般七年左右才開始割漆。

摻了化工原料的漆可能2個小時就幹了,但天然的生漆至少要8個小時才能幹,所以不可能討巧,做的速度一定緩慢。

他們在景德鎮周邊找了一圈,發現一個小村在幾十年前,村大隊種過一批漆樹。到了割漆的三伏天,在樹上割開口子,用摺疊的樹葉接住流出的漆,產量非常少,經歷了割漆的過程,會感受到誰知盆中漆,滴滴皆辛苦,「漆可以入藥的,消炎殺菌,很純的生漆喝一滴到胃裡,你就感覺整個人都暖了起來」,范建軍形容漆的滋味。

將生漆曬制攪拌成熟漆

割下來的生漆,要再製成熟漆,范建軍覺得最好的方法仍是三伏天曬制的古法,雖然現代已有了加熱燈和機器輔助攪拌,但讓大漆在烈日下暴曬,人手動地攪拌漆,人休息的時候,漆也得到休息,這樣出來的光澤才更漂亮。

曬制的古法非常不容易做,因為要憑經驗,把漆的溫度需要控制在40~41℃,將生漆裡面的水分由30%變為3%左右,完全靠肉眼來判斷含水率,一旦含水率低於3%,漆就會因為脫水而很難乾燥了。

難得進行一次野餐

邱凡芝確實是做了漆器才真的體會到節氣的神奇。今年春天,他們有一批器物剛刷好漆,但是突然一夜之間,上面全部結霧,用術語來說就是「燒掉了」,全部報廢。

當時還想不到原因,然後看到鏡子,上面怎麼也有水汽,才發現剛好是到了「雨水」這個節氣。天氣回暖,冷暖交替,器物上面就結霧了。

所以他們的休息時間是根據器物的製作周期,只有像這樣的3月,兩人才可能出現一點小空閒,去附近的小村子野餐或是散步。

平時的話,通常都是一天吃兩餐,在工作室忙碌到深夜10點、11點,范建軍騎自行車載着她,一起回到三寶村租住的房子裡。

一天吃兩餐,生活很簡單

工作室的一樓小院

對他們來說,其實不管在大城市還是深山裡都可以做漆,選擇景德鎮,是因為這裡蠻適合小作坊,又能交到和自己相像的朋友。

方圓幾百米都是工作室,甚至比如邱凡芝很喜歡去的一間咖啡店,她覺得老闆也是把烘咖啡豆當成一門手藝來鑽研,全年很少休息,都是親自沖給大家喝,對烘咖啡很有熱情,「你可以在景德鎮找到很多這樣同質性的人。」

第一次來景德鎮時,范建軍喜歡上這裡的鬆弛感。景德鎮的朋友帶他去了郊區的一條野河,他躺在河面上,水嘩嘩地流淌,頭頂是一棵參天大樹,就在那一下午學會了換氣、游泳,和在日本學習手工藝時極度的嚴格氣氛不同,他心裡的緊繃感全都被打開。

而且小城的低生活成本,提供了一個好的土壤,讓他們有心思去研究工藝了。

琉璃光院中的大漆地板

今年,一家高端地板品牌找到他們合作,說起日本京都琉璃光院的大漆地板令人着迷,在陰翳的寺廟古建中,漆黑的地板宛若琉璃般照映着四時風光,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

范建軍和邱凡芝從未去過這間古寺,但他們推想,既然是古寺,肯定不是用現代的理念手法來做的,翻查資料時,從唐代的塗漆工藝里找到靈感。

先把木頭做黑後再塗漆

漆的黑色一般是跟鐵產生反應後自然變化而成的,但在古代,因為工藝問題,漆和鐵很難有充分的反應,所以黑漆也就不是那麼黑。為了彌補這個缺陷,唐代的人會先將木胎用天然材料做黑之後,再在上面塗漆。這樣一來,黑反而有了層次,近看又有木頭本身金絲般的紋路。

做出大漆地板的漫反射效果

©感物

他們按照這個方法,竟真的再現了有着豐富的漫反射、深邃而沉穩的黑色。初次看到效果之好,兩人也非常驚喜。

紙衣工藝,范建軍覺得非常代表中國人的一個特性,溫潤的感覺。在器物上裱上宣紙之後再塗大漆,能使漆器表面更為溫暖柔和,這個工藝源自中國,在明朝萬曆年間由杭州漆工「一閒師傅」傳入日本。

在設計敷台(餐盤和茶台兼用)的時候,他就選用了這個古老工藝,宣紙質感的黑色表面再塗上朱紅的天然顏料赤赭石,「我覺得跟中國人的審美以及性格非常吻合」。

香插底座刷了砂糖乾漆,呈現啞光質感

炒砂糖乾漆

漆器質感通常是反光的,在設計一款香插底座時,邱凡芝用了蒔繪中的砂糖乾漆,把白砂糖加熱,不停翻炒,最後變成炭,碾碎成粉之後塗抹,它原本都是隱藏在漆下面,但邱凡芝想到,其實它能夠讓器物呈現出極端啞光的效果,和大家想象中的漆器很不一樣。

復刻古代器物是一個方向,直接做產品也是一個方向,對他們來說都融會貫通,因為認定了漆這個材料,就不會被這個時代或者是大家的生活習慣定義,而是用自己的理解去發現那個世界。

樸素的小樓三層,不論是漆房還是木工室,空間都顯侷促,但都有一股天然好聞的氣味,日復一日,工作到光線一點點暗下,兩人可能在蒔繪、刷漆,或者做木工,用反覆校正過的刨子,劃出一片片輕薄的刨花,這些動作已經變成了熟稔的肌肉記憶。

「漆工藝是非常漫長的,快速地做一件能夠被消費的東西也能做,但我還是希望生命的密度要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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