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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網上看到一條評論,說前些年互聯網公司的主要工作都是在謀求內卷式的增長。「用極低成本的融資,養N個龐大的增長/運營團隊,通過占滿手機內存、耗盡用戶耐心、打擾用戶使用、誘導用戶分享、欺騙用戶注意力的方式,來進行內卷式拉新促活,以維持公司估值,繼而獲得更多融資,如此循環。畢業於985、top2各種專業學子,為了謀生,在人生各階段轉CS,厚厚一沓榮譽證書,信心滿滿遠大理想。畢業後紛紛走上了大轉盤、1分搶、角標氣泡、裂變分享、誘導點擊...的康莊大道,沉澱出一套套方法論、組合拳。」

我們今天的討論主題就是「告別野蠻增長,APP把選擇權還給用戶」。我們從吐槽之前一些野蠻增長的亂象開始,就是類似拼多多砍一刀各種誘導用戶分享、欺騙用戶注意力的套路;過渡到今天這些變化為什麼發生,監管部門跟蘋果手機在裡面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再到行業里各個產品做出了哪些實踐;為什麼網易雲音樂跟支付寶的底部tab支持自定義,抖音跟微信的就不行,說把選擇權還給用戶,這個選擇權到底指的是什麼,應該怎麼衡量,以及怎麼平衡用戶意志跟平台意志。

三位嘉賓是網易高級總監蘇青陽、支付寶產品經理土廬、互聯網吐槽家金葉宸。

以下為本場討論節選:

增長亂象吐槽

潘亂:我們在PC時代遇到捆綁、彈窗情況比較多,如果聚焦移動互聯網這些年呢?大家碰到過哪些被侵犯或被打擾的情況?

金老漢:我這兒有一個朋友真人真實的案例,她是在騰訊上過班的產品經理,現在自己栽坑裡,因為股票軟件自動開槓桿。我這位朋友她前段時間用富途牛牛買美股,平台沒有給她講她的賬戶開戶默認是帶槓桿的,餘額不足就自動問平台借錢買。前段時間她就看看特斯拉的股票,因為賬戶里沒太多錢,她試試下單的時候平台默認的股數已經超過她的賬戶餘額自動開啟槓桿,她稀里糊塗的問平台借了錢,她還以為交易失敗了。前段時間股市暴跌,她的特斯拉也跌破強平位,平台強制平倉,通知就是發了幾條短信給她,損失大幾萬美金約合幾十萬人民幣,還要償還平台利息。現在為了這事她苦惱不已。

土廬:我這邊接一個話題也是跟錢相關。普通老百姓最容易遇到會員開通,有好多說你先開一個7天的試用,實際上試用過程中讓你開啟了自動續費,後續過程中每個月都在默默扣你的錢,並且給你續費的時候也不會通知到你,除非有一天你突然發現我怎麼扣錢了,怎麼扣了這麼多錢,這時候才意識到。

業界我感覺B站大會員做的比較好,每月提前扣錢的時候會給我發短信,說你的大會員馬上要續期,馬上要扣你19塊錢你要不要繼續續。我現在自己也搞不清楚我開了多少會員,每月支出沒有享受服務又被扣錢的地方,我覺得這是大家都有體感的。

潘亂:關鍵是關掉續費那個入口還不好找,就像PC時代卸載產品需要不斷點不斷確認,卸載路徑曲折隱蔽做到最後用戶還是誤點了保留,而且有產品更過分讓你在卸載路上把全家桶都給裝上了。

評論區這位遠行者說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保險每月扣了45塊,過了半年才發現。

土廬:是的,打着試用的角度跟你講,還不是你自己開的情況下知道了連續續費。

蘇青陽:因為iOS 在APP里找不到關閉續費地方的,在很長一段時間iOS用戶不知道該怎麼關掉某個APP續費,甚至APP卸載自己忘掉了。得進入iOS訂閱賬號訂閱中心裡才能看到原來還在繼續續費某一個服務,這是比較蛋疼的東西。

比如說我自己親身經歷,我買火車票比較喜歡用著名旅行APP買票,買完以後我退票退回去金額和實際金額不對等,原來我買那麼多年票比正常火車票原價高5塊錢。

潘亂:默認幫你買了保險,我也經常碰到。

蘇青陽:可能到現在還有。包括去出行的住宿可能也會有退訂險,無憂退款,買的時候我不太知道,等要退單的時候我才知道買了保險所以可以退80%。但我後來有時候打電話問店家,商家跟我說他那邊可以幫我操作直接退,全部退給我。通過平台退,一來二回20%都沒有了,而且大多數人不知道。

潘亂:這個是在付費模式上的槽點。我想說廣告和push這塊,我都點了不喜歡仍然給我推薦這類內容,在安卓手機上我都把有些APP的推送給關了但他仍然能夠給我發push,而且有人偽裝成桌面系統很容易被誤觸到,捆綁各種東西都有。

土廬:現在很噁心點是,有的手機廠商竟然會仿正常APP push發廣告,但這個APP並沒有發一條push,但手機廠商會以APP名義把push發過去。

唯KPI論的風險

潘亂:這其實已經不止是單獨APP一方的事情,你想想手機廠商、運營商,再到社交、購物、消費各種軟件,其實都參與到這個卷增長的過程里。雖然說天下熙熙攘攘多是因為利來利往,但為什麼各方會如此忽視用戶的權益呢?

土廬:這裡問題比較複雜。有時是KPI導向的問題,像是剛才提到的保險,今年收入指標就是這樣,最簡單方式就是讓大家自動扣。另外10個用戶里有一個人來投訴,但還有9個用戶是賺的,大家會講我服務好了9個用戶,只是有一個用戶不滿意而已。大家經常說這個影響用戶面很小,要不然這個問題就忽略它吧,這也是產品經理日常工作中掛在嘴邊高頻次出現的一句話。

潘亂:我覺得未必是用戶影響面小,一方面是他不知道怎麼反饋,或者不知道反饋渠道在哪兒。以及個人想投訴維權這個事情成本太高了,總不能像當年羅永浩去砸西門子冰箱一樣。

蘇青陽:這個問題我也補充一下,我會思考到底是什麼問題造成了大廠唯KPI制度,我覺得有兩點。

第一是產品經理當時對業務和用戶價值理解深度是不夠的。回想前幾年我們工作,我們講的是流量,我們很少講用戶,產品經理突然面臨海量數據沒有理解數據背後底層含義,所以容易把大量的用戶當成數字賬面流量數字,沒有想背後用戶動機、行為、價值是什麼,我覺得這是一個認知的問題。

另外用戶層的認知也有改變。一是過去移動端APP服務是有稀缺性的,尤其是早期,看新聞就這麼幾個APP,聽歌也就那幾個APP,對於用戶而言其實沒太多選擇,所以默認接受。但現在很多用戶就是長在互聯網的一代人,他們想獲得的每項服務都不止有一個選擇,他們天生覺得這些APP給我提供這些服務再正常不過了,我需要有更好的體驗,用戶意識也在進化。

剛才提到非常重要的點是用戶反饋渠道,以前不管是產品還是用戶本身對反饋這個事情並沒有那麼在意,但是現在年輕化社區產品的用戶開始有意識行使舉報權和話語權。

潘亂:剛才青陽說流量這個詞我太感同身受,前些年大家說增長,都是說增長了多少流量、日活、時長,但這一串冷冰冰的數字不等於用戶。統計後台來了新的用戶,但你沒有把他當成真的人,這會導致對真實用戶需求更深的挖掘,其實會阻礙能力的培養。

金老漢:我覺得互聯網從業者那麼多年以來做產品,KPI壓力也好、需求也好放在那兒,大家做出來損害一點用戶體驗的事情之後,其實沒有很好地收穫負反饋,而且負反饋永遠反饋不到做這個事情的人身上。

我舉個很簡單的例子,設計拼多多砍一刀到99.9%功能的那個人,他讀了那麼多年書他不知道這事不對嗎?他肯定知道這事不對,但他在公司內部的是反饋升職加薪。你讓公司內部其他人怎麼看,你設計這個東西,只要公關沒出問題,就算公關出問題了公司掩蓋過去了,這個人就能從一個基層干到二級主管,就從二級主管升為一級主管,就能飛黃騰達,他收到的都是正反饋。如果做壞事的人升官發財,做好事的人沒有動力。除非做砍一刀的人公司說做這樣功能的人永不錄用,我相信在拼多多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目前在大廠中我還看不到平衡終點是什麼樣。

潘亂:各種增長手段大家做的時候沒覺得野蠻,這個東西除了用戶體驗不好之外,日活、融資、員工薪水期權、公司收入各方面蹭蹭漲。我是好奇,這些野蠻手段和產品設計除了對用戶體驗造成了一些影響之外,對於產品本身和業務自身健康度運轉會帶來什麼樣的問題嗎?還是說只是用戶受損,其他各方面都很好,那下面大家還會繼續往前做。

土廬:這些手段短期有一波數字的增長,但時間長了之後就會遇到客源的喪失。就像剛才舉買票的例子,他可能以前是你產品的忠實用戶,但他發現一次這樣的動作,下次自然就去12306買了,12306沒有這麼多套路。剛才講到砍一刀,你現在再拿出來講砍一刀沒有這樣的功效了,往大了說你不是損害自己APP利益,而是對整個行業都有不好的影響。短期可能很爽,但這個事情不持久。

潘亂:我在某生活服務APP里訂票,臨時有變結果發現退不了,到酒店前台發現是屬於第三方代定,因為那家酒店壓根沒有入駐這個APP。酒店前台不斷安拉說用我們的APP或小程序吧,他們官方渠道才是最便宜的。

土廬:這個很可怕,自然流失是說本身對你沒有那麼忠實,你可能還有機會再去促活拉回來使用。但是一旦傷害出現的時候,一旦對你產生厭倦的時候,你就很難再去激活了。隨着規模增加之後,你會發現有一波用戶你永遠激不活了,很難激活。

把選擇權還給用戶

潘亂:過去大家都是以自身野蠻增長為考量,不管是從獲客、促活、包括變現這些層面上,都在哪些層面侵犯了用戶什麼樣的權利?

土廬:有很多的權,選擇權是一個統稱。比如剛才講到自動扣款,侵犯的是知情權,我有沒有知道這件事情。再比如剛剛在哪兒租了一套房或者買了一套房,馬上各種銷售電話就已經向我來襲,其實是侵犯了我的數據隱私。首先是不知情,然後是我沒授權你就把我的數據泄漏掉了。

再就是負向關閉,有沒有關閉權,我是用了一個月,不想用關閉掉,或者你在做的時候我可不可以拒絕你。結果產品只是給你兩種選擇,要麼用、要麼不用,就像push一樣,你要麼不要發push,要麼接受發push各種營銷向你來襲,但一旦關閉push重要消息收不到了。對於用戶來說,沒辦法對某一類東西拒絕。

更深層次的是能不能編輯、能不能排序,那更深層次編輯性的權限,這些也是選擇權中的一部分。

潘亂:剛才聊的亂象在這些年裡有得到過一些改變,這些改變為什麼發生,體現在哪些層面?選擇權到底是指用戶哪些具體的權益,誰來定義的。

土廬:感覺從2017年往後,最近五六年,本身宏觀環境在發生變化,國家已經有各種各樣的政策出台了。比如說最常規的隱私保護,這個東西有了之後,你再搞各種彈窗過度營銷的東西,合規部門已經有制定標準和規範。包括今天在談授權過程,你是提供了一個授權過程,用戶也可以拒絕,下一秒你又問他要不要授權,這樣細則我們政策逐步在細化。有人走在政策前面,有人走在政策後面,你在政策前面你就有優勢,你在政策後面你就有劣勢,宏觀本身就有一部分。

消費者自己這一側,他被套路太多之後,大家都有免疫力了,你發現這樣招子不好使了、沒有用了。你雖然默認勾選,但用戶自己會去掉。這個趨勢下大家能更理性來思考我到底提供什麼核心價值,我是不是要把自己核心價值再放大一些,去服務好該服務的人群。

我覺得主要是國家對亂象的一些要求和用戶意識的變化,再加上平台各自的需要和思考,你到這個時間節點你就要做這樣的事情。

平台、蘋果和監管介入後的變化

潘亂:為什麼這些改變發生在今天呢?在宏觀環境上還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讓這些APP更加尊重用戶權利。

蘇青陽:第一是普及程度,網民規模已經大到不可忽視。原來只是一個行業,現在互聯網幾乎是全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最大的演變是移動端時代把互聯網和一些生活場景結合綁的很緊密了。比如說線下點菜,原來都是不關注這個公眾號不能點菜,當移動互聯網和實體生活綁的越來越緊的時候,如果還繼續用早期互聯網野蠻增長手段,那會對絕大多數中國居民生活發生很大的影響,我覺得這是非常非常根本的原因。

向內來看也有契機,大廠本身也是卷無可卷了。移動人口紅利已經過去了,再靠提供簡單價值、簡單服務獲取所謂的流量已經不成立了。大家本質站在同一個起跑線,為用戶提供什麼價值成為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現在也看KPI,但KPI不再是看流量規模,以前經常講用戶是流量漏斗,現在會有從流量到用戶的轉變。

當下資本寒冬,互聯網不再像過去搞融資燒錢,大家都在降本增效,對待每一個APP增長用戶都需要利用到極致。如果還像過去那樣一個新用戶次留率只有百分之十幾二十幾,這個用戶增長成本已經花不起了。我們開始講究續訂率、留存率,不再講究所謂用戶規模了,這也是推動整個互聯網內在改變的契機。

潘亂:聽起來監管部門在這裡發揮很大正向的作用。

土廬:是的。就像最早在PC時代做手機短信訂閱SP業務的時候,可能讓業界自發去做有的人會做的很好,但最終各種亂象需要政策在裡面做相應引導,做負向的管理動作。

金老漢:舉個最近人盡皆知的事情,羊了個羊第二關全中國壓根兒沒幾人過得了,這是跟拼多多砍一刀一樣的事。我合伙人突然有一天說我羊了個羊第二關過了,他是想告訴我他很厲害,但我說其實今天早上新華社批評了一下,然後你才可以過的。

用戶並不接受教訓,靠自發覺醒沒有用。對於行業亂象,官方媒體監管、公權力介入,逼迫大家做得更好。像污染環境一樣,如果沒有足夠多治理,用戶真的不會停下來。

蘇青陽:這裡我補充自己感受比較深的事情,最近各大產品都接到了監管的通知,要把匿名登錄權限可使用產品範圍變得和註冊登錄用戶一樣。

這個事情給我感觸很深,第一次感到考慮問題視角的變化。我們在大廠做產品經常會把用戶「區別對待」,因為我們有自己的目標,屁股不一樣,企業肯定要做經營,以利益為第一目標。當時我第一反應是監管居然看這麼細,這個功能點也要規範。我後來想了想可能是一種一視同仁,我不管今天有沒有註冊你的賬號,有沒有填寫一些個人信息,對於所有用戶來說既然下載了你的APP都應該正常使用所有功能。有種很微妙的感覺,現在互聯網就像公共場所一樣,可能監管並沒有把產品當企業經營行為進行管理,而是當做公共設施了,所有APP都應該是互聯網基礎設施。作為公共場所應該保持乾淨,不能吸煙等等,我突然就能理解這個事情了,視角確實不一樣。

土廬:大家一直在提普適化,今天會有一些很下沉的用戶群體,有年紀很大的用戶群體,如果產品本身有這麼多門檻條條框框他們會有數字鴻溝。為啥要一視同仁,可能今天APP作為基礎建設,基礎建設不應該有人群、地域等等限制。

用戶體驗好量化、衡量嗎?

潘亂:剛才青陽講更加關注用戶長期價值,要從流量到用戶,那大家KPI有變嗎?站在業務跟產品視角,你放棄了之前更容易見效的增長和變現方式,KPI怎麼辦呢?你把選擇權還給用戶,你會不會把自己的規模做小了?

土廬:其實這裡辯證着來看,看定的是指標還是純數字,還是有價值的規模,這是很重要的。比如打支付寶有些首頁欄目,你曝光3個、5個還是10個,讓用戶篩選留下自己喜歡的。這個變化不再是流量邏輯,因為我們看的不再是純曝光、無效點擊,我們要看這個點擊有沒有轉化,有沒有用戶在他的業務做相應留存。你算1000萬曝光沒有意義,你有200萬實打實轉化更有價值。大廠KPI設定和價值逼着大家不得不關注實際的價值,而不是只看所謂的數字,那個數字也沒有什麼意義。

潘亂:我要追問一下,你算日活增長留存變現這個東西都有明確數字好衡量,問題是用戶體驗怎麼給量化的指標去衡量呢?什麼叫社區氛圍、什麼叫創作者健康度,你怎麼來驗證對業務創造價值?當你做出改變之後,它的價值跟必要性到底在哪兒?長期價值能挺過兩個雙月OKR嗎?

蘇青陽:有很多種看法,一是LTV,一種是業務理解上。以社區業務為例,會有數據模型比較強大的企業,他會有用戶價值計算模型,比如在Facebook里一個新用戶產生的PV等同於多少個老用戶,社區業務會遞進、互動、發布到最後付費,他們價值不太一樣。對應怎麼設置新的KPI,現在一是看整體LTV數值,這是長期的,另外會看用戶發生更深層次行為的轉化。

如果你是一個付費用戶,大概率你也是個活躍用戶,你喜歡發點東西你喜歡互動,這個東西你喜歡才願意花錢。用戶本身在產品里活躍深度、行為深度和行為習慣,跟最後付費這一層直接價值轉化是強相關的,所以在KPI設定手法上也會有些改變,原來直接看GMV、直接看流量。

但當用戶規模既定的時候你要怎麼繼續讓業務發展呢?你得看兩個核心的東西。第一不要讓太多用戶僅停留在瀏覽行為,要讓他產生更深的行為,你更有可能走向付費。第二是流量付費用戶規模不會再變大了,你可以讓客單價變大,怎麼讓客單價變大?續訂很重要,再就是提供更多的增值服務,讓他的購買價格上升,KPI最後設定會回到價值本身。

金老漢:其次是願意付費用戶耐受性更強,付費行為一定是所有用戶留存率和價值權益最深的一層。

土廬:不見得用戶體驗沒辦法做量化體驗。剛才講投訴、反饋、舉報,這些負向數據一定是有的,只不過今天比例上10個人舉報和100個人舉報、1000個人舉報不一樣,1個人舉報是代表背後有1萬個相同經歷的用戶,有一個出來就是1萬個人,你帶來額外增量比1萬大不大,這是很容易去權衡的。冒紅點還是不冒紅點,用戶能不能把紅點關掉,很多時候大家帶着預期的擔心,關掉以後數據會不會差。

第二是我為什麼沒有更牛逼方法解決紅點的問題?就像支付寶之前上過一個小刷子的功能,可以一鍵清除所有未讀的東西。數據沒有過多影響,反而你消掉了過多紅點,你重要信息反而能夠及時觸達用戶。我希望用更好的機制去解決,數據的問題可以通過AB、可以通過預測。其實道理很簡單,用戶如果喜歡你他是要用你的,如果不喜歡再怎麼樣也不用你,剩下一波是冷漠用戶可用可不用,大概率也不會用你的,你在用戶上是沒有損失的。

潘亂:紅點點擊率是一個短期目標,更多是應該關注紅點吸引來的後續訪問深度,否則紅點只會騙自己,上個小紅點push一下,你有1億用戶都進來了,然後就沒然後了,這個業務紅點不上就沒了。

土廬:所以剛才講,真要用你的用戶你發不發紅點都會用你,不用只是消除一下,要給強迫症用戶一條活路。

這個過程中,大家現在理念上也有改觀,用戶不再是個數字了,而是一個個體。這個個體在過程中非常地痛苦,你就給他一條活路好了。這個功能上來之後客訴簡直馬上沒有了,大家還會給你點讚,你可能做100件你覺得對用戶友好的事情,還抵不來這一件事情大家對你的好感度,他可能馬上就用你了。

產品如何把選擇權還給用戶?

潘亂:再舉例,今天各大APP為了尊重用戶選擇權做了哪些改變,具體有哪些動作?

土廬:剛才講消費者保護權益、知情、隱私、拒絕、捆綁銷售這些東西,在過去兩三年之間對支付寶是基礎的東西。比如現在規範里不能有默認選中,以前大家都是默認勾一下,現在出選擇性這些變成日常規範,我們按照規範來做。

之前平台覺得這個東西要讓用戶關有損傷,用戶關掉重要消息就看不到了,這塊我們在做精細化的拆解。以消息為例,今天重要緊迫事情是什麼,哪些東西是營銷的,營銷信息用戶怎麼去管理、關掉他、拒絕他,重要事情怎麼表達,重要是用戶覺得重要還是平台覺得重要?這裡有很多細分策略設計,整個感覺是機制規則再加上用戶交互一些呈現,開關設置這些東西來配合。

我們下了很多決心,類似於首頁所有紅點,你今天都可以關掉,首頁所有欄目你只要不喜歡全部可以關掉,可以關到只剩下宮格,甚至宮格刪掉只剩一個,我們可以更多編輯可能、設置可能給到用戶,側面不是想讓用戶表達我不喜歡你。

這反而是引出一個話題,更多想激活用戶。我們內部有一句話叫「愛的反義詞不是不愛是冷漠」,最怕是你給他推了一大堆,他根本不看也不點,這時候反而不如用戶來做一些表達。做完表達之後代表他真的要用這個東西,產品就可以留住他。在這個點上拆了比較多,紅點能關、push能關、管理細則拆的很細。比如iPhone位置授權會問用戶你是一直授權它、只有這次授權還是始終不授權,這些做的非常細。開關給到用戶,用戶不喜歡push可以關掉,引來一個問題你關掉重要信息收不到,默默扣你錢你接收不到通知,用戶會被動開push。這裡平台做了很多方法,把水份擠掉把真實用戶留下。

潘亂:青陽有沒有什麼補充?我看評論區有人說現在網易雲所有界面都是提到支持自定義。

蘇青陽:跟支付寶一樣,網易雲音樂目前也支持定製底部tab導航,這樣好的功能好多人不知道。我現在經常覺得不管是頂部還是底部,導航欄太多了也關不掉,有些根本用不着,雲音樂底部可以支持刪除掉自己不用的板塊,雲音樂首頁也可調節,順序可調節、可刪減,跟支付寶是一樣的。

我現在在做LOFTER,做到比較罕見的個人主頁可以定製,LOFTER個人主頁可以展示什麼數據或者不展示什麼數據,你不想展示評論內容,相關數據也可以關閉掉,這是大概的例子。

潘亂:少就是多,尊重用戶選擇權,從口號到落實最應該解決的問題跟難點是什麼?

土廬:我感覺大家做產品最怕是,給前人設計過的東西再做,給的時候已經很複雜了。大多數APP已經有這樣的問題,你現在從這個狀態再想往回退,這很難。你要去解很多問題,你有即得利益、有用戶習慣,有一波人已經習慣了複雜的狀態,再回到簡潔他不一定能習慣。

從這個點來說,回到初心,你開始任何一個新產品的時候,你要有極強的控制和定力。你要意識到有一天用戶關注的號會越來越多,當用戶關注200個、300個公眾號就沒法聊天了。這個過程你做出什麼樣的產品設計,你在什麼樣節點要做產品設計,等到用戶關注到300個號的時候告訴他今天數字變紅點,還是說在日常過程中機制就不斷地進行淘汰。這個機制設計是需要產品經理有一些遠見的。

第二,當產品做到很複雜的時候,從邏輯上要先意識到這是一個個體用戶的事情,平台要先做去開關、先做關閉、先給用戶做選擇,即便今天有幾億用戶也要讓個體用戶能得到相應的疏解,這個東西對數據之類不會有太大的負向。還是那個點,冷漠的用戶才是你核心要解決的問題,至少人家選擇開和關都表達了對你的熱愛。

第三,產品具備基礎選擇開關,機制層、策略層,是不是給所有人一個樂高,看他想怎麼搭,支付寶頁面支持用戶自定義。我們非常希望全部用戶都能像搭積木一樣搭出自己生活工具箱,但實際路是非常長的,這個過程中機制設計怎麼告訴用戶自己可以選擇來做選擇,這件事情對我們也是很難的。

我們宮格13個坑位,用戶可以自己替換,事實證明用戶有了替換動作之後,他的留存程度是最高的,我們盼着用戶來做替換。但是今天你怎麼激發他進行替換動作,讓大家知道有選擇到走到選擇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一個點。

如何平衡用戶意志與平台意志?

金老漢:我拿抖音舉例,抖音產品上面5個tab,下面5個tab,該怎麼自定義?任何自定義用戶拿上拿下,把功能去掉和放上去意味着公司集團一級部門幾百號人的戰略,我就要強推朋友和社交,你去掉用戶說比喜歡怎麼搞?

潘亂:強推朋友我還可以理解,但把關注位置換成了商城這就完全沒法理解了,難道這也叫從用戶需求出發?不就是純粹為了更激進做商業化嗎?

金老漢:對,不能站在用戶角度理解上,而是站在企業角度理解它。因為你有收入要求,你需要把收入做起來,他一定是精細化計算用戶的損失和業務做起來兩者之間權衡利弊,如果你不喜歡用快手去。這樣問題存在情況下,真的能做到什麼程度用戶自定義和用戶選擇,我很好奇,尤其是以及戰略相關重點的東西在。

土廬:我舉個微信的例子。微信第三個底部tab發現頁從存在第一天開始,發現頁就可以被刪乾淨,朋友圈、視頻號、搖一搖都是可以關掉的,產品設計第一天就是哪怕這塊業務是戰略用戶也要能關閉。

我們也一樣,支付寶今天做tab3生活,上線第一天你要加的話存量很難搞,我們去解的方式是今天要有新增功能請先允許被關閉,這變成內部規範和規則。今天支付寶如果要推出新功能,都是先要有關閉權限再上線。

蘇青陽:這個問題我想深入聊一下,關於怎麼不打擾用戶或者怎麼讓用戶選擇是非常難的問題,正常來說一般遵循兩個原則。

第一是產品核心主線功能要保持不受干擾。微信定位很清楚,首先是一個IM工具,其次才有朋友圈。抖音也是一樣,抖音首先是視頻內容平台,其次才有商城。任何APP自定義都不會允許你把主功能給自定義掉的,所有其他東西都是附加功能,有點像你可以選擇不去路邊店吃飯,但你這條路一樣可以走。

第二個原則是在用戶必經主使用路徑上不能被打斷。用戶用支付寶就是為了付錢,你不能在付錢路徑上做任何打斷,主功能和必經路徑不能受影響。像社區業務就算要做商業化,也不能打斷用戶瀏覽內容的過程或者獲取內容的方式。這是基本原則。

金老漢:我想提個問題,主功能到底是怎麼定義的,究竟是由用戶定義還是平台來定義?如果平台定義主動權在平台手裡,讓他上、讓他下、讓你看不看得到都是平台說了算。抖音覺得商場就是我現在的主功能,你們用戶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你就要看,不僅給你看,我推10條內容還讓你看5條商場廣告,你怎麼辦。

潘亂:抖音肯定不斷測試過,上次我吐槽抖音營銷內容加載率實在太高了,體感都超過30%了,因為除了必出的信息流廣告,原生內容還有帶貨直播間和探店各種營銷視頻。據相關同學說,30%數據是做過用戶測試的,沒到極限,不影響留存,不怕體驗差。但我想這種事情還需要AB數據幫你做判斷嗎?你自己沒判斷嗎,廣告加載30%能不影響用戶體驗嗎?

蘇青陽:怎麼樣尊重大多數用戶選擇權,又要兼顧小眾用戶需求,說實話這個題挺難解的。在抖音來看就是有些用戶喜歡在看視頻的時候購物,我尊重他給他提供更多服務,我也沒強迫他買。你感覺是廣告,我感覺是有效信息,這個很難衡量。這個我覺得是值得探討的東西。

金老漢:字跳做的越大需要更大收入,我試圖理解它,他們也得掙錢、做大、也得上市,他們得有更好財報給股東交代。但這個遊戲一開始似乎錯了,這是我很費解的一件事情。

潘亂:評論區有位說的特別好,他非常懂字節。字節的一貫思維是,這是因為推薦沒做好。

金老漢:關鍵是推薦沒做好,現在問題來了,現在社會環境是什麼呢?大家說要做推薦前提是得拿更多用戶數據包括隱私數據,你們可以把按鈕關掉。我有一個好朋友做出海跨境,今年我聽到更多反饋是Facebook完全廢了根本投不了,Facebook投流已經完全沒有轉化率,因為大部分用戶蘋果告訴他可以關閉隱私選項,正常人類都會選擇關閉,一旦關閉以後投流的效果匪夷所思,完全失效。

當個人和平台利益衝突的時候怎麼辦,我們是希望用戶開放隱私權限讓平台把推薦做好還是怎麼辦?

蘇青陽:平台最難做的是如何權衡用戶不同選擇權之間的衝突,既要獲得更好的體驗和服務,另外一部分把隱私權關掉了,又得不到更好的服務,包括精簡APP也是一樣的。如果都像原來那樣頁面只有一個搜索框,好像我用點別的功能你這兒沒有也不爽,只能使用搜索功能給另一批人覺得是干擾,這個事情確實挺難的。

潘亂:今天最有效的手段是什麼?可能得有平台上方的那個人來做出某些改變。Facebook投流效果變差很大原因跟蘋果隱私政策有關係,現在虛假紅包、誘導下載、亂發push之類亂象變少是因為工信部的一些整改要求,大環境想要變好需要更多方社會力量參與進來。

金老漢:如果靠純粹用戶價值我對各位所在平台們沒有信心,因為反饋機制過於長,所以要縮短負向反饋機制,儘快有類似監管的介入給出更快、更大、更直接的負反饋。另外,對從業者本身道德要求,可能要放到更高優先級去講,在過去可能是沒有的。

潘亂:今天這場聊選擇權的討論,其實最難是怎麼平衡用戶意志跟平台意志。用戶被套路多年大家已經身經百戰了,產品還是應該更真誠一點。但產品不套路用戶,產品本身利潤增長好像都還是問題,大家還在變化過程中。比如獲客成本跟用戶體驗怎麼平衡,短期經營訴求跟長期價值怎麼平衡?

蘇青陽:說到獲客成本和用戶體驗平衡,有些產品原來分享到外面鏈接,不允許用戶看全文,這樣可以誘導下載,新增用戶基本上是免費的,只要內容夠好。現在不行了,現在尤其做內容平台好睏難,核心增長模式沒有了,所有內容尤其是短內容,我在其他地方看完就笑完了,在微信朋友圈都可以看,為什麼要下載一個APP。

獲客成本對於平台來說短期是很難解的題,現在沒有解決掉,只能說讓用戶只是為了看一兩篇文章或者看一兩個視頻就要強制下載APP這件事,我們基本上放棄了。這逼着我們要做更精準用戶營銷,我要的是更精準的用戶,你就是衝着我來的。只能這麼去做,就是不追求規模,追求質量了。

土廬:我有個觀點,現在不是超級APP,不是特別大的,可能更多中型或者是服務於某些群體的產品,現在也能看到這樣的趨勢,不是拿自己獨立APP作為唯一的選擇。這些產品現在可以變成一個小程序,可以長在微信、支付寶、百度上,獲客過程不一定是APP獲客,但我還是靠服務,用戶真的跟服務發生鏈接,只不過載體今天是否是獨立APP,似乎關係沒有大。從自己陣地、私域小程序、視頻號再轉化成為APP用戶的時候,其實這個路徑上轉化顯得會更自然,或許這是一個趨勢。

潘亂:我其實想到一個產品叫簡單搜索,之前大家吐槽百度廣告多,百度做了個壓根沒有廣告的搜索產品叫簡單搜索。但問題是這種產品會有滲透率嗎?會有人用嗎?會有人維護更新嗎?不會啊。有用戶口碑沒有業務收益,到最後怎麼跟老闆匯報。

金老漢:對,矛盾平衡點。

土廬:好難回答。只是一個呼籲,喚醒大家的意識,各自解決問題還是在APP決策者手裡。但趨勢上明顯感受到,不這麼做用戶有可能就流失了,你就被動了。

潘亂:我覺得也好,逼着大家往更有門檻、更有競爭力的方向去發展,套路肯定不是真正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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