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史密斯於1737年出生在蘇格蘭北部海岸班夫郡。1768年,他來到孟買,以散商的身份在那工作和生活。1784年,他在廣州捲入了一場與清朝政府的激烈衝突。
一、英國商船意外炸死中國水手
史密斯常駐孟買,但在清朝有很多商業和金融業務。
他通過代理商和律師的幫助,在廣州進行了大筆投資。這些代理商和律師,本是東印度公司的貨監,私下兼做經紀,代史密斯管理兩筆大額債券。一筆是給行商伍喬官(Geowqua)價值12,423英鎊的貸款,另一筆價值1萬英鎊,貸給了行商楊丙官(Pinqua)。
1784年,47歲的喬治·史密斯擔任孟買一艘港腳船「休斯夫人」號的貨監。這趟去往清朝的例行航程,變成了一場噩夢。
可惜的是,史密斯的私人記錄都沒有保存下來。我們必須依賴清政府、東印度公司以及一些當事人的記錄。而他們有時各執一詞。
東印度公司駐廣州的貨監們詳細記錄了1784年11月最後一周在廣州發生的事件。據他們說:1784年11月24日,「休斯夫人」號的炮手向一艘路過的歐洲船隻鳴炮致敬,但意外地擊中了停靠在一旁的一艘中國海關船。根據英方檔案,這次海上致敬導致一人死亡。中方檔案則記錄稱有兩名中國水手身亡,分別是吳亞科和王運發。英方檔案從未指出對致命禮炮負責的炮手的名字。中方檔案則給這名炮手起了名字,叫「啲些嘩」(編輯註:「些」字在原始檔案中,寫作「口+些」);他們還留下了他在這個故事中的隻言片語。
「啲些嘩」的供詞被記錄在廣東巡撫孫士毅的奏疏之中:
「我系英咭唎國人,今年三十五歲。向在噲廉(威廉斯)船上充當炮手。噲廉船在本國裝載貨物來廣貿易,灣泊黃埔河面。本年十月十二日申刻(下午3-5時),有嗹國(丹麥)洋船出口,我在艙眼放炮送他。那時有本船雇募的扁艇船水手們運貨到船邊,我因在艙內不曾看見,沒有叫他躲避,以致炮火轟傷扁艇船上水手二人,先後身死。當日放炮傷人實系是我,豈肯代人頂替受罪呢?求開恩。」然而,其他目擊者對啲些嘩的描述卻不一樣。有人聲稱他是一個矮小的老人,皮膚黝黑,是典型的印度果阿的歐亞混血。另有人認為他是菲律賓人。而在上述供詞中,他自稱是英國人,只有35歲。此外,「當時在印度的一家主流英文報紙上刊發的兩篇報道……聲稱這個囚犯是英國炮手的替罪羊。」
♦位於倫敦的東印度公司總部大樓,引自維基
起初,巡撫孫士毅建議把這件事交給英國政府處理。他們可以按照自認為合適的方式懲罰那個炮手。很明顯,孫士毅試圖避免與英國人公開發生衝突。作為一省巡撫,他對北京的朝廷負有在廣東維護法律和秩序的責任,但為了維持廣東貿易的穩定,他也需要給外國商人留有餘地。皇帝覺得孫士毅對在廣東的英國人太仁慈了,孫士毅怎麼能肯定英國人會妥善處理這件事呢?在一份聖旨中,皇帝訓斥並警告了巡撫孫士毅。在皇帝看來,這件事太嚴重了,不能這樣隨便處理。皇帝說,他最近還收到報告,稱至少有11名天主教傳教士通過廣州秘密進入中國,並非法居住在內地。他把廣東的混亂無治歸咎於孫士毅。當時,孫士毅正在去北京參加千叟宴的路上。皇帝下詔令其立即返回廣州逮捕那名炮手,並在所有歐洲頭面商人的見證下將其處決。孫士毅得到了整頓廣州的第二次機會,但如果他失敗了,將被加倍治罪。孫士毅憂心於自己的仕途(也許還有生命),在回應聖諭的奏報中滿懷悔恨:「臣辦理種種舛誤,實屬罪無可逭。」他別無選擇,只能逮捕罪犯,將其就地正法。♦《清高宗實錄》記載乾隆勒令孫士毅回去處理事件,剝奪了他參加「千叟宴」的資格作為懲戒。東印度公司的貨監們最初拒絕配合廣州官府。當幾名官員和商人來到英國商館時,貨監們建議他們去見喬治·史密斯。他更有資格提供該事件的相關信息。雙方同意史密斯將在東印度公司的商館,接受一名清朝官員的問詢,後者只帶隨從,不帶士兵。但據孫士毅向乾隆皇帝的奏報記載,他派了中軍參將王林、右營游擊張朝龍,會同署廣州府知府張道源前去緝捕史密斯,並將他押送進城。孫士毅的奏報中用「鎖拿」這個詞來描述逮捕過程,表明史密斯很可能被捆綁或者上了枷鎖。為了給皇帝留下他嚴肅處置此事的印象,孫士毅有可能是在誇大其詞。皇帝對孫士毅奏報的真實性也有所懷疑:「該國大班士蔑(編輯註:即史密斯,原始檔案寫作「口+士」與「口+蔑」)未必果系委員鎖拿進城,啲些嘩亦不必果系應抵正凶。既據士蔑供出,應傳集該國人眾,將該犯勒斃正法,俾共知懲儆。」♦《清高宗實錄》記載了乾隆給孫士毅的指示。該指示顯示,乾隆不在乎「啲些嘩」是不是真兇,他在乎的是洋人既然交出了「啲些嘩」,便應即刻公開正法。因為現在正查辦西洋人傳教案,須「法在必懲、示以嚴肅」。截圖中的「吐」字有誤,應為「口+士」。英屬東印度公司的檔案稱,史密斯是從他的商館被「潘振承[清朝行商]的假消息誘騙出來的;他被抓後……由一隊佩刀的士兵押送進城」,隨後被囚禁了起來。東印度公司的貨監們對一名英國商人被誘綁表示憤慨,他們認為這一行徑「違背了理性和正義」。他們也擔心所有涉事人的安全,覺得清朝官府「打算採取一些非同尋常的嚴酷手段……我們的人身安全並非無虞。」於是,他們與歐洲其他國家的東印度公司長官,共同簽署了一份反對清朝政府誘綁孟買的史密斯的集體請願書。據孫士毅說,他們還跑到巡撫衙門抗議。清軍官兵集結在通往碼頭的大道上,設置了路障。清朝商人和通事們拋下商館逃離。英國的貨監和其他國家的東印度公司(包括荷蘭、法國、丹麥和美國)則聯合了起來。他們「達成了一項決議,命令幾艘配備了人員和武器的船隻來保衛我們的人,以防發生任何暴力行為」。他們沒有向清朝官員請求許可(通常需要請示),便派出兩艘船和一些船員去到黃埔,要求所有英國、歐洲和美國公司的船隻直接航行到廣州,大舢板(pinnace)上都「配備人和武器」。配備有英國和歐洲武裝士兵的船隻,引發了嚴重關切。儘管船上指揮官被勒令避免公開與清朝官員衝突,但在這種情況下,暴力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先到的船遭到了來自粵海關官署附近堡壘和江上武裝船連續的鳥銃射擊,……除了「沙利文」(Sulivan)號上胸前受了輕傷的一名舵手和「加爾各答」(Calcutta)號的艦載艇船尾的一人外,其他人都沒有受傷。停在了船隊後方的那艘舢板,幾乎被中國的艦艇包圍了。其中一艘艦艇的官兵登上了那艘舢板,……中國人在短暫的打鬥後離開了那艘船。」巡撫孫士毅警告英國人,如果他們繼續抵抗,他將派出配備鳥銃和火炮的軍隊切斷他們的退路。發出警告的次日,孫士毅就兌現了威脅,派出水師戰船封鎖了商館區。據一位美國觀察者描述,「戰艦有四十艘之多,正對着商館區」。孫士毅還要求會見除英國外所有涉事歐洲國家的代表。他們在廣州郊外的一座廟裡會面,孫士毅再次警告說,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盪除」他們所有人,「但他不願傷害這麼多的好人」。如果東印度公司的貨監不配合,孫會停止貿易斷水斷糧,東印度公司的船隻將被禁止返回英國。孫士毅說服了歐洲商人們「拋棄」他們的英國盟友。孫答應只要交出肇事炮手,就不計較他們的挑釁,並釋放喬治·史密斯。法國人、荷蘭人和丹麥人都接受了孫士毅的提議,拋棄了他們的英國同事。11月29日,在經歷了近一周的威脅和短暫的海上衝突後,東印度公司的貨監們決定做出讓步,同意向中國官府交出「休斯夫人」號的肇事炮手。起初,公司的貨監們暗示那個炮手可能已經逃跑。廣州的官員「回答說,倘若果真如此,史密斯先生就在他們的掌控中;但他們建議我們,既然我們看起來對這位先生如此重視,那就用一個僕人或別的不那麼重要的人來頂替他。」公司的貨監們決定保住史密斯,要求「休斯夫人」號的指揮官威廉斯(Williams)船長立即將肇事炮手交給中國官府。如果不配合,危及的不僅是史密斯的性命,還有駐廣州其他英國商人的性命。也許,幫助說服公司貨監們將炮手交給中國人的,是史密斯寫給威廉斯船長的那封急信:「我還在監禁之中,而且必須待在這兒,直到那個炮手或者別的什麼冒充他的人被送過來。如果找不到炮手,我希望你們就送個這樣的人來。此信將由皮古(Pigou)先生轉交給你,他對這件禍事也頗為煩惱。我現在必須要求你把炮手送來,或者是一個比我更熟悉業務情況的人,這樣他能回答駐英國商館的官員們的問詢。我還必須要求你在這個不幸的事故沒有得到徹底解決之前,不要冒險和船一起離開。」囚犯交換時,中國人羈押了炮手,也可能是個頂替者。「休斯夫人」號的指揮官威廉斯船長給史密斯寫了封信,說如果炮手被扣留,請他給炮手備一份生活津貼,交給行商蔡世文。威廉斯船長擔心炮手的安全:「我希望中國人不要傷害這個可憐的老人,因為這只是一個不幸。」(編輯註:前文提到,孫士毅給朝廷的奏報中稱,啲些嘩在供詞裡說「我系英咭唎國人,今年三十五歲」,這意味着啲些嘩很可能是頂替者)
中國官員在羈押啲些嘩的時候,在他身上搜出了這封信,並將其譯成中文。中文版本是這樣的:「啲些嘩系窮苦夷人,放炮斃命實出無心,現已交出,懇酌助啲些嘩盤費,俾得使用。」獲釋後一小時,史密斯向公司的貨監們報告說,他受到的待遇令人滿意,在他被監禁期間,許多中國官員來探望過他,還給他送了禮物。東印度公司的貨監們在賬簿上記道,「『休斯夫人』號港腳船的貨監史密斯先生向我們提出購買14,000銀元(Head Dollar)的債券,每年償付10%,我們決定接受它」。1784年12月9日,在這場導致兩個中國人死亡的禮炮事故發生後的第15天,喬治·史密斯、威廉斯船長和「休斯夫人」號的全體船員離開了廣州。他被留在廣州,為兩個死去的中國人償命。經過審問,他被認定為「真兇」。巡撫孫士毅向駐廣州的外國商人下發布告,解釋了關於處決啲些嘩的決定:「大皇帝恩待爾等,每年獲利甚多,遇該商偶有拖欠,即為爾等勒限返逼,種種恩施有加無已。今噲廉(威廉斯)船放炮道行,並不小心知會鄰船,以致轟斃二命,情罪較重。按照天朝法律,不獨將凶身正法,並應將該船約束不嚴之頭目從重處理。姑念爾等僻處外洋,未諳條律。今止將炮手啲些嘩一人正法,實屬大皇帝額外恩施,爾等從此當益知感激。」1785年1月8日,按照皇帝的要求,啲些嘩被處以絞刑。♦ 「一命抵一命」是乾隆時代判決命案時的一種「定例」。截圖系乾隆給下級官員的指示,引自《清高宗實錄》乾隆四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條。站在清朝官員的立場,兩名中國水手身亡,只處決了一名洋人,確實可以算「大皇帝額外恩施」。
啲些嘩被絞死後,東印度公司的貨監們憤怒了。他們認為,「沒有經過任何審判,也沒有其他程序,這種伸張正義的行為與馬來人或者其他蠻族草率地處決行為無異」。然而,乾隆皇帝得到的報告是:英國人接受這個結果,並幡然悔悟。孫士毅在奏疏里說,各國的頭面人物都承諾會更加小心。他們不敢再製造麻煩,不敢再觸犯中國的律法。從清朝官府的角度來看,「休斯夫人」號事件已經結束了。但從英國的角度來看卻沒有。「休斯夫人」號事件成了英國謀求擺脫清朝法律管轄並獲得治外法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公司的貨監們痛訴清朝法律制度中的暴虐和不公,以及歐洲人在廣州口岸「任人宰割」的境況。作家們在《印度公報》(India Gazette)上面抱怨說,最近在廣州發生的事件不僅對於英國人是種羞辱,「於人性更是驚世駭俗」。加爾各答的報紙和雜誌都報道了此事。♦ 「啲些嘩」被處死後八年,英國派了馬戛爾尼使團來華半年後,倫敦也傳遍了這個消息,成了一項熱議話題。《紳士雜誌》、《泰晤士報》等都在報道討論此事。對清朝充滿敵意和優越感的言論甚囂塵上。這些言論強調清朝法律體系野蠻,廣義而言是在強調其文明的落後,最終導致以貶低為主題的「東方主義」論調在18世紀末的英國形成,它用野蠻和劣等來描繪清王朝。「啲些嘩」成了近代史上最後一名交給清朝當局審判的英國人——其實,他究竟是不是英國人,究竟是不是那個真正的肇事炮手,存在很大的疑問,真相已無人知曉。
(來源:騰訊新聞)本文節選自《史密斯先生到中國》。[美]韓潔西著,史可鑑翻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21年出版,萬有引力出品。已獲出品方授權。原文較長,有刪改。大小標題及配圖文字系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韓潔西(Jessica Hanser),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主要關注17-19 世紀間中國與英國的交流史、貿易史,致力於從全球史、微觀史的視角,考察近代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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