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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老任
圖 片:網絡
來 源:認史局(ID:beautifulgaze)
1990年,不管在朱同志的個人奮鬥,還是國家的歷史進程里,都是不太尋常的一年。
這年1月27日,大年初一,朱同志去給來上海過年的鄧公拜年,身邊帶着幾張地圖。
朱同志向鄧公展示浦東機場的方案,鄧公說,搞就搞新的,改造舊的意思不大。鄧公邊說邊抬頭微笑着看朱同志,眼裡的欣賞是掩蓋不住的。
鄧公有個「大項目」,需要一個關鍵的人來推動,朱同志就很合適,現在他想要推朱同志一把,把這個大項目幹起來。
「不用怕,報嘛!」
明面兒上的大項目是浦東開發,上海發展的關鍵,再不啟動就要落後廣東和福建了。而且,它的意義還不止如此。
1990年(上)和2020年的浦東(圖片來源:上海市外事辦公室)
拜年之前,朱同志對推動浦東開發還不太自信,這個事兒掛在最邊上講了快兩年,實際上推動起來困難很大。
倒不是怕做不成、做不好,而是怕報上去了,北京的領導們不支持、不批准,原因有點兒複雜,但鄧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過了年,回到北京的鄧公,又使勁推了朱同志一把,他對政治局的領導們說:「我已經退下來了,但是還有一件事要說一下,那就是上海的浦東開發,你們要多關心。」
當天下午,領導就派人來關心了,先跟朱同志講了浦東改革開放要注意的問題,提個醒兒,然後要具體報告。
朱同志回復的有里有面:上海的報告已經討論了兩三個月,總是不太滿意,要催的話,今天晚上就加班弄好。
一夜之間,報告遞上去了。
背上這個「大項目」,朱同志的前途截然不同,不到三年升了三級,從一方「大員」,走到國家總理。
低調、忠誠的朱同志
新同志提拔之前,要久經考驗才行,最重要的是忠誠。
1987年底,朱同志被派到上海工作時,工作崗位是黨委副書記,剛被選為110名中央候補委員之一。
排名91。
調任上海之前,他是國家經委的副手,得票數不高,大概是在各地還沒什麼名氣,也沒人會想到他後面的發展會這麼迅猛。
這屆在上海工作的同班同學有5位,都是副手,朱同志只是其中之一,在北京的領導們眼裡也許是培養對象,但一點兒也不顯山漏水。
這5位里有3位後來做過核心管理層,1988年,他們在上海陸續聚齊時的這一年開始,鄧公連續7次要來過春節。
他是很關心這批後備幹部的,畢竟前面曾在老家四川工作過,又擔任一把手的胡同志和趙同志,都先後出了問題。
此時江同志已經半個人去了北京,陸續交接上海的工作,開始接班更重要的崗位。如今還缺一位,鄧公要幫江同志選一選搭檔。
有前車之鑑,這場考察最看重的自然是忠誠了。看朱同志的個人簡歷,確實挺委屈的。
1957年大鳴大放,朱同志是國家計委領導的秘書,按照當時的規矩,身邊的人要帶頭給領導提意見、搞批判。
朱同志只好上台講了3分鐘,當時大家都還覺得他講得不錯,沒成想過了幾個月,這位老實提意見的秘書,搖身一變成了右派。
被開除黨籍20年。
第二年在上海,朱同志競選市長時舊事重提,向全市幾百位人大代表坦白自己的想法:
我是一個孤兒,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我是全心全意地把黨當作我的母親的……即使錯誤地處理了我,我也不計較。
從沒見過父親的遺腹子,12歲目睹母親病亡,跟着大伯在湖南長沙長大,從上海考上清華大學,剛參加工作就當了科室副主任,然後被冤枉了20年。
前十年在國家計委機關教老幹部學數理化,後十年在五七幹校種地,小麥、棉花、水稻都種過,還會放牛、放羊,養豬。也當過炊事員,不知道做飯好不好吃。
1978年被老領導馬洪撈出來之前,朱同志剛帶着一批學徒工爬電線杆搞了兩年電力。從拉電線開始,手把手教會他們安裝22萬伏高壓線和11萬伏變電站。
那一年他50歲,依然幹得熱火朝天,卻「一事無成」。
朱同志這樣的人生經驗,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忠誠二字實在沉重也難以理解,看這些資料時,老任倒是想到一個現在很流行的詞。
「長期主義」。
人的一生太過短暫、也很渺小,即使朱同志這樣的人才,也會被時代的大勢裹挾、蹉跎半生。
也得虧運氣好,有老領導提拔回國家計委、經委工作,「傳奇伯樂」宋平慧眼識珠,把朱同志推進高級後備幹部名單,可以東山再起,到達人生巔峰。
放普通人身上,縱然再有才華,過了50歲一生也算交代完了,還沒怎麼起就落落落落……連個像樣兒的漣漪都沒有。
想要做成一點兒事情,恐怕只能靠長期堅持,慢慢「熨平」自己不可控的時代周期,忠誠於工作和生活、事業和目標。
即使等不到大勢,有個風口和機會,也可能賺個衣食無憂、志得意滿。
經歷過人生「三起三落」的鄧公,肯定要比朱同志看得更深也更遠。
中國的歷史周期波動了幾千年,循環往復、否極泰來,大都是大亂和大治之間的轉換,高低走位的幅度也大都是史詩級的。
像這幾十年來的改革,放在歷史經驗的維度看,沒個政治甚至社會的大亂,怕是做不成。
一治一亂代價太大,所以鄧公要把穩定放在第一位,將改革的波折壓到最低限度,因此忠誠的底線是不能穿透的。
一個戈爾巴喬夫,足以毀掉一個大國。
等待了大半生,年屆花甲的朱同志,終於有機會把自己的長期堅持,嵌入到歷史的大勢里,靠的是這個忠誠和「長期主義」。
造到一半的東方明珠
堅硬、真誠的朱同志
只有忠誠是不夠的,還要有能力。當時保守派個個把忠誠喊得震天響,辦不了事兒也是白鬧。
朱同志的脾氣如今眾所周知,也是人們一直品評不斷、褒貶不一的,朱同志自己倒是不太計較得失,在任時就要給「自己留一口棺材」了。
能做成事兒的人,大都品得出一種世間的滋味兒。事兒比人大。
大上海臥虎藏龍、盤根錯節,自古如此,外來的幹部想要立足,得相當有些手段才行。
朱同志12月到滬,4月正式就任市長,沒低調幾個月,就被本地同志找麻煩了,有人在簡報里挑明。
還沒來上海,就說要當市長,是不是不謙虛謹慎了?
確有其事,當時朱同志接受記者採訪,除了心直口快,也是沒經驗,記者的問題大概是你來當副手,後面有什麼打算?也是個挺常規的問題。
回答也是套路一下就行的,表表決心啊,對工作有期待啊,為上海多做貢獻啊,語言組織的好,也是可以出彩的。
朱同志直接懟回去:中央是派我來當市長的,不是當副手的。
這樣涉及選舉規則嚴肅性的話,還是要和人大代表們解釋一下。他剛一說出口,情商非常高的江同志就在旁邊給他打圓場:
「舉行記者招待會是以中央提名的市長候選人名義,所以我認為朱鎔基同志講這句話從原則上講沒有錯。」
實際上,這事兒朱同志事先跟領導匯報過了,領導明確可以說,算是表達支持吧。
天性不同,朱同志的選擇也不同,他的風格是既硬核又真誠。硬核在於總是對這事兒去,事兒怎麼能辦成怎麼來,緊盯不放,做不好批評自然也是少不了。
批評同志嚴格,批評自己更敢下狠手,剛要上任,朱同志說自己基層工作經驗不豐富,「以後在這方面可能要犯錯誤」。
在上海工作三年多,朱同志開了三次民主生活會,每次都提自己的工作作風,說起來一次比一次不留情,感興趣的可以找發言看看。
表里如一是朱同志對帶隊伍的定義,也是對「謙虛」的定義。在公開場合,朱同志都對江同志尊重有加,搭檔的關係非常融洽,日後當了總理也是如此。
1999年訪問美國,和克林頓一起開新聞發布會,他對美國總統和記者說:我自己是不願意來的,江同志讓我來,我得聽他的。
上海要發展金融主業,這是朱同志的想法和目標,卻刻意交代不必提「中心」。大肆宣揚是帶感,也容易樹大招風難以成事。
事兒做成了,自然是老大,誰都不敢輕視,自己總掛在嘴邊上吹牛,也牛不到哪裡去。
細琢磨琢磨,所謂傲慢、謙虛、狹隘的風格,其實都很難相處。它們的本質是一致的,人大過事兒,太過關注自己的感受和形象。
還有表面上謙虛忍讓、包容提攜、甚至與世無爭,轉頭就要算計小鞋兒的尺寸,更讓人頭疼。
和朱同志這樣高階風格相處,就會很爽,領導很放心,下屬也不用擔心被算計,事兒辦得好還會被快速提拔。
感受朱同志這種「無我」的狀態,可以看下面這張照片,夏天上海街頭的水管爆裂,他跑到現場抱着手緊緊盯着大坑,別人的注意力也就沒法游離了。
預判領導的預判
朱同志在上海的任期內,鄧公來過四次,他去拜過幾次年並不確定,但給鄧公的印象,一次比一次深。
龍安志在《朱鎔基傳》里記載,1990年之前朱同志去拜年匯報工作,鄧公就發現他說話不會提前準備,但條理清晰、想法成熟,細節和數字張口就來。
這是一種掌控全局的氣場,從此鄧公提到朱同志,必說三個字:懂經濟。
鄧公在觀察朱同志,朱同志也在凝望鄧公。1990年,朱同志一夜之間提交浦東開發方案,顯然早有所準備。
但他未必完全確定領導推進改革開放的決心,鄧公給他的回應毫不含糊,時機在兩個人心中都成熟起來。
還有個重要的事件,1991年姓「資」還是姓「社」的大討論,有個未必眾所周知的起點,也是朱同志。
這一年鄧公又來上海過春節,朱同志陪他在上海參觀考察,兩人的討論也越來越深入,鄧公說:
「不要以為,一說計劃經濟就是社會主義,一說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不是那麼回事,兩者都是手段,市場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服務。」
朱同志聽懂了,拿小本本記下來,回來親自帶着同志們,把鄧公說的話整理出來。
時任《解放日報》總編輯的周瑞金,在和市里管宣傳的幹部那裡,「碰巧」聽到這個事兒,把他們的小本本抄過來。
於是有了後面署名「皇甫平」的文章。根據周瑞金的口述歷史,發這些文章時,上海的班子成員對內容沒有異議,但是對沒有按程序及時報送提了點意見。
這些文章引起軒然大波,北京Top Level的黨報社長,以個人身份「趾高氣揚」的到上海來興師問罪,搞改革怎麼能不分姓資姓社呢?讓周瑞金寫報告向上級解釋。
周沒理會他要求:(我感到很可笑)難道不知道我們連續在頭版顯著位置發表四篇評論,會毫無根據嗎?我能夠隨便按照個人的意見來寫嗎?
這一年的3月,朱同志已經調任北京工作,還遠不是保守派的對手,不僅是朱同志,先到北京還根基不深的未來搭檔江同志,困難也不小。
1991年七一講話,江同志既強調防止和平演變,更要堅持改革開放。到了公開播發的新聞里,防止和平演變盡人皆知,改革開放卻鮮有人問津。
江同志不高興,要求上面提到的報紙再發社論,強調改革開放,這位社長卻在頭一天中央台《新聞聯播》,先期播發的文章摘要里,刻意加了句:「要進一步改革開放,就要問姓社姓資。」
江同志也較上勁了,看完了《新聞聯播》連夜打電話給他的上級,要求立馬修改,把這句多餘的話刪掉。
同一家頂級報紙發布的文章,第二天正式見報和頭一天播發的版本不同,也是中國新聞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幕。
兩個月後,江同志指名道姓地公開批評了這家報紙的海外版,因為他們在江同志另外一次講話中,又刻意突出防止和平演變的內容,而忽略其餘。
江同志公開講個話都這麼費勁,朱同志做事的困難就可想而知了。
關鍵時刻還是得鄧公出馬,他已經選好了兩個配合默契的搭檔,還得給他們加加油,再送一程。
1992年,他改變了行程,春節前先「南巡」去了廣東,把一年前在上海跟朱同志表達的意思,又重新說了一遍。
回到上海時,朱同志不在,鄧公在他任內推動修建的、通往浦東的南浦大橋上,自己開開心心的照了個像。
這一年10月,朱同志從候補委員到常委,連升三級,成為核心管理層的一員。
真正的大項目,改革開放的戰車,又轟隆隆的啟動了。
參考資料:
[1].《朱鎔基上海講話實錄》
[2]. 《朱鎔基傳》,龍安志
[3]. 一場「姓社與姓資」的交鋒(周瑞金口述),上海文史館
[4]. 鄧小平如何力排眾議扶植「黑馬」朱鎔基?余亦青,環球人物雜誌
[5]. 鄧小平南方談話的先聲:"皇甫平"的"四論改革",吳光祥,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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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勝仗:常勝團隊的成功密碼》
作者:田濤宮玉振吳春波等